第18章 守护-《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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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在担架旁边走着,头发散了一半,衣襟撕了两条,袖子短了一截,赤着脚——她的鞋在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从山上走到山下,一路上都是赤着脚走的,脚底板上全是泥,脚趾缝里夹着碎石子,但她像是不觉得疼,一步不停,眼睛只盯着担架上的人。
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那姑娘守了一夜吧?“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目光,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一个女子,在暴雨的山上守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守了一整夜,衣衫不整、赤着脚把他从山上带下来——这种事,在军营里没人见过。
肖琪被抬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一股草药味扑出来。军医已经在了,一张窄榻铺好了干净的布,肖琪被轻轻放在上面。李雨田挥手让闲人出去,帐里只留下军医、云彩和南宫燕。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方,军中都叫他方半仙——不是说他医术多神,是说他有时候能治好该死的,有时候治不好不该死的,半仙半鬼,看运气。方半仙解开肖琪左臂上的布条,看了伤口一眼,眉头拧成了麻花。
“筋伤了,没断,但裂了,“他说,“失血太多,脉象虚得厉害。得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能动。“
“能醒吗?“南宫燕问。
方半仙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他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军中的人——军中的女人没有这种眼神,像是把自己烧干了也要把眼前这个人守住。
“能,“方半仙说,“血喂了?“
南宫燕愣了一下。
方半仙指了指肖琪的嘴唇:“嘴里有血味,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血全从胳膊上漏了,嘴里不该有。有人喂过血。“
南宫燕没有说话。
方半仙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上——袖口那里的暗褐色比刚才更深了,因为下山走路的时候动作大,结了壳的地方又裂开了,新鲜的血渗出来,和旧的混在一起,把半截袖子都染透了。
方半仙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去,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细布、一瓶金创药、一包止血散,开始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先用药粉撒在裂开的筋脉上,再用细布一层一层地缠,每缠一层都要摸一摸松紧,确保不勒住血脉。缠了七层,血终于不渗了。
“头两天不能动,“方半仙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喂水喂粥都行,但只能喂流食,不能吃硬的。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我让人送药来。“
南宫燕点了点头。
方半仙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也让军医看看吧。“
“我没事。“
方半仙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倔强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摸出一卷细布和一小瓶药水,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自己不会上药的话,让那个叫云彩的姑娘帮你,“他说,“手腕上那道口子,不处理会发炎。“
他掀帘出去了。
南宫燕看着凳子上的那卷细布和那瓶药水,愣了很久。
他知道了。
方半仙知道了。他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已经被血浸得不成样子了,暗褐色和鲜红色交叠在一起,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像是长在身上的。她试着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布料粘在伤口上了,干涸的血把布和肉粘在一起,推一下就扯得生疼。
她咬了咬牙,把袖子推上去了。
伤口露出来了。
两排牙印,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牙印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肿着,中间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痂的边缘还在渗血,一点一点的,像是火山口在往外冒岩浆。
她看着那个伤口,看了很久。
不后悔。
她把方半仙留下的药水倒了一点在布上,轻轻擦过伤口——疼,钻心地疼,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抿着嘴,一下一下地擦,把伤口周围的干血擦掉,把新渗出来的血吸干,再把药粉撒上去。
疼。
但比不上昨天看着他躺在石头上快死的时候。
她把细布缠上去,缠了两层,松紧刚好——不是她会的,是刚才看云彩给肖琪缠的时候学的。看一遍就会了。以前流浪的时候什么都要自己来,受了伤自己包扎,生了病自己扛,没有爹娘在身边,什么都是自己摸出来的。
但给别人包扎,这是第一次。
给肖琪包扎。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新缠的细布。
帐里安静下来了。
方半仙走了,云彩也走了。帐帘放下来,隔住了外面的光和声音。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在灯芯上跳来跳去,把肖琪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
南宫燕坐在榻边的矮凳上。
她的脚终于不用走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赤着脚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脚底板上的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现在坐下来才感觉到疼——不是一点疼,是从脚底板一路疼到小腿肚的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脚底板上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惨不忍睹。
脚底板上全是泥,泥下面是破了的泡,泡里渗着淡黄色的水,混着血丝。脚趾缝里夹着几颗碎石子,已经嵌进肉里了,黑乎乎的,像是长在肉里的痣。脚踝上有两道划痕,大概是下山的时候被灌木刮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她弯下腰,把脚趾缝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抠出来。
每抠一颗,她都要咬一下嘴唇。
七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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