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守护-《棋生未央》


    第(1/3)页

    天亮了很久,才听到山下面有人喊。

    声音远远地传上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听不真切,像是隔着水说话。但风暴听见了——他站在最外边的石头上,手搭在眉骨上往山下看,看见树林子里有人在动,一个、两个、五六个,穿着汉军的甲胄,在灌木丛里拨来拨去地找路。

    “来了,“风暴说。

    南宫燕没有抬头。她还是坐在肖琪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比昨夜稳了,但依然弱,像是琴弦没有调紧,弹出来的声音发虚,嗡嗡的,听不真切。

    喊声越来越近了。

    先是一个斥候从树林子里钻出来,满头满脸都是被雨打落的碎叶,看见石头上的人,愣了一下,回头朝山下吼了一嗓子:“在这儿——!在山腰——!“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一队、两队,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沿着昨天塌方冲出来的沟壑往山上爬,手脚并用,踩着湿滑的泥地,呼哧呼哧地喘。

    李雨田走在最前面。

    他穿的还是昨天的甲,甲叶上全是泥,头盔也没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一爬上那块平坦的石头,就看见了肖琪——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左臂上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一层一层的,干了的结着暗褐色的壳,没干的还是鲜红的,混着雨水和泥,看上去触目惊心。

    然后他看见了南宫燕。

    她坐在肖琪身边,头发散了一半,衣襟撕了两条,两只袖子都撕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皮,脸色比肖琪还白——肖琪是失血的白,她是熬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白,白得发灰,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李将军,“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失了很多血。左臂伤了筋脉,止不住,但心跳还在。“

    李雨田看了她三秒。

    然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肖琪的鼻息——有气,弱的,但稳定。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有反应,只是人还昏着。

    “抬得动吗?“南宫燕问。

    “抬得动,“李雨田站起来,回头朝身后的人招手,“但不能动他,得用木板绑住,抬着走。去两个人砍两根粗枝——不,找现成的,洞口外面那些塌下来的木头有没有能用的?“

    “有,“风暴说,“洞口那边有几根粗的,被石头压住了,我刚才搬开了一条。“

    “去取。“

    风暴带着雷霆去了。

    云彩走过来,在肖琪身边蹲下,把他左臂上的布条轻轻揭开看了一眼。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涌血了,但还在渗,一点一点的,像是一口快干的水井,还能冒出几滴水。她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粉——行军带的金创药——撒了一点在伤口上,又重新缠上布条。

    南宫燕一直看着。

    她的目光追着云彩的手移动,看云彩揭开布条、撒药、缠布,每一步都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学,又像是在确认——确认她的处理没有做错。昨天她只会用布条缠,缠了又渗,渗了又换,换到后来布条都不够用了,只能撕自己的衣襟。她不会上药,不会止血,什么都不会,只会按着他的胸口数心跳,只会叫他的名字。

    她恨自己什么都不会。

    “姑娘,“云彩缠好了布条,抬头看她,“你的手。“

    南宫燕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

    “没事,擦伤。“

    云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低头收拾药瓶,目光从南宫燕的手腕上扫过——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手腕那里的布料硬邦邦的,结了一层暗褐色的壳。云彩的眼睛眯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瓶揣回怀里,站起来走了。

    木板绑好了。

    两根粗枝横着绑在肖琪身下,用绳索固定住头、肩、腰、腿四个位置,确保抬的时候不会晃动。李雨田亲自上手,和风暴一人抬一头,把肖琪从石头上挪下来。

    南宫燕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肖琪被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头歪了一下,脸朝外,露出左边太阳穴上一块青紫的淤痕——那是塌方的时候被碎石砸的,昨天被头发盖着没看见,现在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那块淤痕就露出来了,青紫青紫的,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南宫燕伸出手,把他的头轻轻扶正,让他的脸朝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凉的还是,但不像昨天那么凉了。有一点点温度,浅浅的,像是冬天壁炉边上搁着的瓷碗,被人端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走,“李雨田说。

    抬着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难走十倍。昨天的暴雨把山路冲得稀烂,到处是泥坑和碎石,灌木被压弯了腰横在路中间,稍不注意就会绊脚。李雨田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地踩稳了才迈下一步,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肖琪——木板平不平,绳子松没松,他的脸色有没有变。

    南宫燕跟在木板旁边。

    她没有去抬,不是不想,是李雨田不让。她说“我来“,李雨田说“你在旁边跟着就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就没有再争。

    她走在木板的右边,一步不离,眼睛一直盯着肖琪的脸。他闭着眼,呼吸很浅,嘴角微微张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不是睡着——睡着的人不会这么白,睡着的人胸口起伏的幅度不会这么小,睡着的人的手不会这么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木板外面的右手。

    他的手搭在木板边缘,随着抬动一晃一晃的。她握住了,他就不再晃了。

    李雨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风云雷闪四个人跟在后面。风暴和雷霆在最后面殿后,云彩走在中间,闪电走在南宫燕身侧——不远不近,刚好在南宫燕后面两步的位置。她走路的姿势很稳,短锏挂在腰间,一步一响,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南宫燕的背影上——落在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上,袖口湿漉漉的,暗褐色的痕迹一直蔓延到了手肘。

    闪电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山脚。

    营地在山脚东面的一片平地上,三面围着木栅栏,一面临河。远远地就能看见营门口站了几个人在等——消息比人快,搜山队出发的时候,营里就都知道肖将军找到了。

    肖琪被抬进营门的时候,两边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扫帚,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有人从伙房跑出来围在路边看。没有人说话,就是看着——看着那副简易的担架从面前抬过去,看着肖琪躺在上面,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左臂缠满了血迹斑斑的布条,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然后他们看见了南宫燕。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