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渡(六)-《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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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胜只感觉嘴里又发苦了几分,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想反悔,又能做什么呢?
他甚至还没有这个年轻人有勇气。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连连点头道:“好,好!就依...参军之言。”
......
一日之后。
新野城南,白河河畔。
正逢春汛,河水在春风中翻滚流淌,低沉鸣响。
这支由各色人等拼凑而成的南阳大军,在邓禹的严令督促和沿途接连斩首了不知多少企图逃跑的逃兵后,终于借助渡船,赶到了这白河的南岸,摆开了阵势。
前无坚城可守,后有滔滔白河阻断退路。
这,便是兵书上最为凶险,也最为惨烈的--背水一战!
但邓禹却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太清楚这支军队的成色了,这些人,说难听点,就是一群随时准备溃逃的羊!
从上到下,连那个主将韦胜在内,根本就没有半分与襄阳军死战到底的战意!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强征来的戍卫兵力和农夫,只要在战场上,对面的敌人稍微占了上风,或者发起一次决死冲锋。
而他们的身后还有退路,这几万人中的一部分,立刻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顾一切地转头就跑,然后引发溃败,牵动整个阵型!
到那时候,别说杀敌了,光是自相踩踏,就能死上一大半!
只有将他们逼入绝境!
只有斩断他们所有的退路,把他们推到这不死也无处可逃的死地!
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后退一步,就是被白河淹死,就是被督战队砍头!只有拼死往前冲,用手里的刀去搏那一线生机,他们才能有死战的勇气!
这也是这支孱弱的大军,唯一能够迎击襄阳的胜机!
大军在白河南岸列阵,旌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阵型中,士卒们看着身后那水流湍急的白河,再看看身后那些手持大刀、面无表情的督战队,许多人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忍不住开始双腿发软,低声哭泣起来。
绝望的情绪在军阵中蔓延,而作为主将的韦胜,骑在马上,处在中军的位置,看着这一切,除了唯唯诺诺地在一旁擦冷汗,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他俨然已经彻底把身旁的邓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邓禹好歹也是名声在外的世家英才,自幼熟读兵书,听他的,总比自己这个连指挥勇气都没有的大老粗好。
干脆狠狠心,死马当活马医吧!
邓禹说什么,韦胜就言听计从地下达什么命令。
一时之间,看着在阵前策马奔腾、大声发号施令、调度各部防线的邓禹。
周围的偏将和校尉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些恍惚,不知这军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南阳军主将。
然而。
就在南阳军刚刚在白河南岸勉强稳住阵脚,将拒马和简易的营栅立起的时候。
大地颤抖。
“轰隆--轰隆--”
邓禹猛地扯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看向南方,满脸阴狠笑意。
来了!
天际线上,最先出现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玄黑色大旗!
那黑色,在初春已经有了些绿意的原野上,是那般刺眼,就像是吞噬光线的乌云,正贴着地皮,向着新野席卷而来。
紧接着。
黑压压的洪流,翻过了土坡。
万余襄阳步卒,出现在了南阳大军的视野之中。
箭手引弓,枪兵斜指,长刀的寒芒连成一片,前排的士卒举盾列阵,严丝合缝,每向前迈出一步,便齐齐发出一声战吼。
“喝!喝!喝!”
三声战吼,音浪宛若实质,在平原上横扫而过。
那股由无数次严苛操练凝聚而成的军威,那种“堂堂之阵,煌煌之师”的气魄,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就是襄阳的军队!
这就是曾经让南阳五姓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虎狼之师!
当这支黑色的大军在距离南阳阵地不过几里的地方,缓缓停下脚步,开始有条不紊地列阵对峙时。
白河南岸。
南阳大军,无比寂静,之前那些还在叫嚣着要砍人脑袋换赏钱的游侠们,此刻全都呐呐无言;那些农夫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满心都只剩下跑这个想法。
军容对比,实在是太过让人绝望,这仗,该怎么打?
此时,邓禹已经策马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对面那军容严整的襄阳军阵,双拳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淋漓,他却彷佛毫无知觉,眼底涌动着深深的怨毒与疯狂。
忘掉他在宛城大堂说的那些鼓舞出兵的话吧,他当然知道这支军队有多难对付!他更知道,这支军队能够拥有如今这等气势,能够有胆气如此光明正大地压过来...这一切的底气,都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这一切...”邓禹咬着牙,喉咙低嘶,“这一切,原本都该是我们五姓的!”
“那些甲胄,是我们五姓工坊里日夜赶工打造的!那些粮草,是我们庄园里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那些充作军饷的钱财,更是我五家数百年来的底蕴!”
“是那群南边的反贼!是顾怀那个恶贼!”
“他们像强盗一样,吸干了南阳的血,扒了我们五姓的皮,才喂出了这么一群耀武扬威的畜生!”
那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仇恨,竟是让他在此刻,诞生出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毁灭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兵家的目光,去审视对面的大军。
他看到,敌军明显是已经察觉到了南阳大军的动向,而且果然也如他预料那般,迫不及待地选择了正面接战,和南阳之间一战定胜负!
所以在抵达预定位置后,才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相反,他们的战术显得那么...保守。
敌军第一时间下达的,明显便是扎营的命令,士卒开始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有条不紊地挖掘壕沟,树立拒马,搭建营帐,甚至开始建起瞭望的高台。
竟是一开始就摆出了防守的姿态,哪怕已经用凛然的军威压过了兵力上的劣势,可敌军主将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都不派出来!
邓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传令全军,”邓禹回过头,对着身后的韦胜和一众将校开口,语气轻蔑,“坚守阵地,未经号令,任何人不得出击。”
他伸出马鞭,指着对面的襄阳大营:“看来,我们高估了对面的统帅。”
“观其旗号,敌军主将绝非是去岁在汉水之战中大放异彩的那位‘将星’陆沉,应当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
邓禹冷笑连连,“两军野战,相距不过数里,他携大军渡江而来,既是攻方,本该趁我军慑于其刻意摆出的军威之际,直接派小股兵力发起进攻,以此试探我军虚实才对!”
“可他居然什么都不敢做,反而选择就地扎下营盘,稳扎稳打?”
“如此谨小慎微,不知变通,多半,也是个庸碌之才罢了!”
旁边。
听到这话的郡尉韦胜,忍不住多看了邓禹一眼,神情古怪。
你到底在骂谁?怎么感觉好像他娘的在说我?
但韦胜终究是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附和道:“参军所言极是,那依参军之见,既然敌军不出击,我们眼下该当如何?”
邓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渐渐成型的大营上。
“庸才,自然也有庸才的应对方法,”邓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既然想求稳,想要步步为营。”
“那就逼他出错!”
“他带着大军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便仓促立营,定然是以为摆个乌龟壳,就能安枕无忧了,可他却忘了,土木营建,最是消耗体力!大营立得越快,越牢固,士卒晚上就越容易犯困!”
邓禹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
“所以,传令!”
“让本部精锐兵力好生休息,养精蓄锐,让那些杂兵、闲人巡营列阵,麻痹敌军,待到今夜子时,再将他们逼到前方,告诉他们,之前太守大人的承诺,立刻翻倍!并且只要能冲入敌营,斩下敌军主将首级者,赏金千两!”
“以此来为大军开道!”
“才好,顺势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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