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北渡(六)-《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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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知道这是个坑,邓禹依然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甚至在议事上那般主动,获得了这个随军参军的职务。
因为,他太渴望复仇了。
自从邓家满门被灭,他在南阳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苟延残喘,无人问津。
如今,借着这场反贼再度袭来的危机,他终于握住了家族破灭后太难得到的权力!
哪怕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只要能给襄阳军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只要能让他在这乱局中找到复仇的一线机会,哪怕是拉着这南阳的大军,乃至整个南阳的百姓一起陪葬,他邓禹,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去传令,”邓禹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士卒,“带一队甲士下去,让那群不知死活的离本部大营远一点!闭上他们那聒噪的嘴!”
“大军阵前,再有敢大呼小叫、聚众生事者,无需通报,直接斩首示众!把他们的脑袋悬在营门上,看谁还敢影响大军!”
士卒被他身上那股阴狠杀气骇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抱拳应诺,匆匆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主将明光铠的身影,缓缓走到了邓禹的身边。
正是这支南阳大军的主将,郡尉韦胜。
这汉子生得也算魁梧,但此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苦得像个苦瓜,看着城墙外面那如同闹剧一般扎营的大军,非但没有半分统帅数万兵马、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
反而满脸都是晦气,肩膀耷拉着,唉声叹气。
若是换做以前,在那五姓依然只手遮南阳的岁月里,邓禹作为邓家的核心子弟,是万万看不起韦胜这等毫无身世背景,纯靠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熬资历,才混上个将领身份的粗胚的。
在世家子的眼里,这种人跟给他们牵马坠镫的家奴又有什么区别?
但经历了那等近乎灭门的变故之后,邓禹的性子在因为仇恨变得很是偏执阴狠之外,他那曾经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为人处世之道,也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为了目的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见到韦胜走近,邓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将军。”邓禹的语气很是谦卑恳切,解释道,“卑职刚刚只是看城外那些临时招募来的游侠实在太过喧闹,越俎代庖,下令让人去弹压一番...”
“卑职只是担心,之后若是两军对垒,堂堂之阵摆开,到时这些不懂军法的废物,难免会惊慌失措,到处乱窜,从而影响了我军本部精锐的阵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韦胜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计较一个参军越权直接下令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根本不介意邓禹去管一管军纪,只是等他站定,突然反应过来邓禹刚才那番话里,好像有几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字眼,不由转头盯着邓禹,不可置信地问道:
“堂堂之阵?什么堂堂之阵?!”
“邓参军,太守大人让咱们出来,不是让咱们依托新野,死守城池,阻挡贼人北上吗?在野外摆阵,那不是去送死吗?”
邓禹看着韦胜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底闪过一丝鄙夷。
就是这种货色...大乾朝廷竟然让这种废物来统领南阳防务,难怪会被襄阳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更是敢于攻伐南阳如入无人之境!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耐着性子,沉声解释道:
“将军,敌军此番倾巢而出,汹汹而来,兵威极盛。”
“固守城池,龟缩不出,理论上的确是可以借助城墙的掩护,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从而拖延时间,等待朝廷的援军...但这,也仅仅是理论罢了!”
韦胜心中一跳,也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将军请看我军现状!”邓禹一指城下,“我军此次集结,实在太过仓促,兵力尚未完备便被太守大人强行催促南下!且刚到新野,属下就已经去亲自查验过了,新野的县府库房,存粮极少!”
“如今各县奉命转运的粮草物资,大多还慢吞吞地在路上,根本没有运进城内!城里的存粮,仅够三万人吃上不到十天!”
“要守城,也要有足够的物资才行!且此时想要在城内赶制守城器械,也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而到时候...”他阴沉开口,“若是大军龟缩进城,被那些反贼围死,后方筹措的粮草送不进城,大军没有口粮,该怎么办?难道...要学一学扬州,也把城内百姓吃光么?”
韦胜的脸色变了变。
他何尝不知道后勤的压力,只是他一直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问题,总觉得只要在城墙后面守城而非野战,心里就能踏实些。
邓禹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道:
“而且,将军仔细想想,太守大人命你我带兵出战,不就是因为宛城那边的大人们,也早就看出了情况摆在这里,知道如今的南阳,据城而守是十死无生的绝望之举吗?”
“若是我们仍然不顾一切地缩在城内...”邓禹冷笑一声,“襄阳军大可以留下一部分兵力断后,然后主力大军直接绕过新野,借助汉水、白河水军源源不断的后勤线,一路长驱直入,直杀向南阳腹地的宛城!”
“到那个时候,我军身在新野城中,既没有水军战船去断绝他们在水面上的后勤粮道;又因为将南阳绝大部分的兵力都带到了这里,无法出城对敌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军北上,看着宛城被攻破!届时朝廷怪罪下来,太守大人大可将丢失南阳的死罪,尽数推到你我‘拥兵不救、坐视敌军过境’的罪名上。”
“到那时,将军,你以为,你这颗项上人头,就能保得住吗?!”
韦胜的脸彻底灰败下来,苦涩得像是能挤出黄莲汁。
他纯粹就是被太守蒲磴赶鸭子上架,强行塞到这个主将位置上当替死鬼的,此刻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绝望发现,在邓禹这剥茧抽丝般的分析面前,他竟然找不到哪怕一个可以反驳的点!
守城,不死也要背黑锅;不守,去直接面对襄阳军,好像死得更快。
何等无解。
邓禹看着韦胜那副崩溃的模样,眼神愈发阴冷,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再加上,新野地处南阳中心以南,此地乃是典型的平原地形,地势平坦,沃野一望无际,这种地貌意味着一旦大军交战,双方的兵力调动、阵型展开,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下!”
“兵法里那些依托山谷险地、森林密障所进行的埋伏,或者隐蔽接敌的战术,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操作的余地,而不能死守城池,又没有任何奇谋可以施展,剩下的,就只有实打实的硬碰硬!”
“更何况,襄阳军那边,难道不知道一旦拖延下去,朝廷必然会有大军从关中发兵来援么?故而他们也绝不允许这场战事,陷入旷日持久的对峙与围城战中,他们必然渴求速战速决!”
邓禹的声音,此刻无比冰冷,又无比决绝。
“将军,这天下大势,敌我优劣,已经将我们逼到了这一步。”
“双方,都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个选择。”
“除了在这新野这片无险可守的平原上,摆开堂堂之阵,真刀真枪地杀上一场...”
“我们,还能怎样?!”
风从墙外吹过,卷起城头那面代表着大乾朝廷的军旗,猎猎作响。
不得不说,除去那偶尔蹦出来的,因仇恨而凝结成的偏执与疯狂,邓禹,的确不愧是曾经被南阳五姓悉心培养的英才。
他只用寥寥几语,便将双方的战略意图、地形优劣,甚至政治算计,分析了个通通透透,入木三分。
韦胜站在原地,听得冷汗涔涔,但他的眼睛里除了恐惧,也不由有了些大为惊叹的神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消瘦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打了这么些年仗,却在这等智谋之士面前,如同一个连兵书都没看过的孩童。
既然横竖都是死,既然这人比自己聪明百倍...
韦胜干脆心底一横,咬了咬牙,放下了主将的架子,坦诚道:“邓参军...”
“其实,在南下聚兵之前,我便私下里打听过你的过往,南阳士林皆言,你胸有韬略,才智远胜于常人。”
韦胜苦笑着指了指自己,“我韦胜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在中原,不过也就是个熬资历的守成之将,让我对付些流寇还行,哪里能统帅数万大军,在平原上正面挫败那些祸乱荆襄的贼人?”
“此次出征,虽然我是名义上的主将,但...但你既是太守钦点的参军,对于战局的意见,我是必须要听的。”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韦胜是在主动交权,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把这数万人的生死,彻底交到了邓禹的手里。
既然你能分析明白这些,既然你早有名声在外,那只要你能想出活路,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邓禹听闻此言,嘴角微挑,微笑颔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份原本属于主将的权力。
然后。
就在韦胜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邓禹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只剩那种毫不掩饰的赌徒般的疯狂!
“传令!”邓禹猛地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传令兵,声若洪钟,喧宾夺主!
“全军,立刻埋锅造饭!”
“让所有将士,敞开了吃!吃饱喝足之后,大军即刻整备,无需带走沉重的辎重营帐,只带上三日口粮!”
“起营开拔!越过新野城!于新野以南,白河北岸...不!直接渡过白河!”
“于南岸,紧贴着河水,扎营备战!”
这一连串军令的下达,让传令兵都听傻了,甚至不敢立刻去传,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主将韦胜。
而邓禹,在发布完这道堪称玩命的军令后,这才转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再次堆起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笑眯眯地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韦胜,轻声问道:“将军,如此这般,可还妥当?”
韦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渡过白河?在白河南岸扎营?!
白河自北向南流淌,横亘在新野与襄阳大军必经之路中间。
若是大军渡过白河,在南岸扎营,那就意味着,大军的前方,是襄阳的贼人,而大军的后方,便是滚滚流淌的白河!
这邓氏英才,第一道军令,居然就是要把大军置于这种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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