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嫂子-《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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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琪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不是突然醒的。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先是有了一点意识,知道自己还在——还能想,还能感觉。然后有了光感,眼皮外面有一层淡淡的红,是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的颜色。再然后有了听觉,帐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最后才是嗅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米饭的香气。

    他睁开眼睛。

    帐顶是一块灰白色的布,有一道裂缝,用粗线补过。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有一点刺眼。他眯了眯眼,转过头去——

    看见了她。

    南宫燕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只碗。碗里是粥,已经凉了,但她还握着,像是忘了放下。她的头微微歪着,靠在榻沿上,呼吸很浅很浅,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她睡着了。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失血的白,白得发灰。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嘴角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已经结了痂。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绺垂下来,搭在她自己的肩膀上,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晃。

    她的右手握着碗,左手垂在身侧。

    左手的手腕上缠着一道布条。

    布条是新的,白白的,但边缘洇着一点暗红,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往外渗。

    肖琪盯着那道布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

    模糊的,像是隔着雾。他记得自己躺在一块石头上,周围都是雨,冰凉的雨从天上倒下来,把一切都浇透了。他记得自己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听见雨声,听见有人在叫他。然后有一滴水落在他嘴唇上,不是雨。雨是凉的,那滴水是温的。又一滴,温的,咸的,带着一种铁锈味——

    血。

    他记起来了。

    有人用自己的血喂他。

    是谁?

    他转过头,又看了看她的手腕。

    布条下面的伤口,应该是牙印。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她的目光落在榻上——榻是空的。她愣了一下,转头——

    看见他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愣了三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碗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落在矮桌上,粥洒出来半碗。

    “你醒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磨过。

    肖琪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一声“嗯“。

    她一下子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她站起来太猛了,血没供上去。肖琪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但左臂刚一动,一阵剧痛从肩膀一直窜到手指尖,他“嘶“地抽了一口气。

    她站稳了,看见他皱眉,赶紧绕到左边:“别动别动!你的胳膊——“

    “没事。“他咬着牙说。

    “什么没事!方半仙说你伤了筋,十天半个月不能动!“她的声音急得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失了多少血?你的心跳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红了。

    肖琪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着,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气眨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你饿了没有?“她问,声音还在抖,“粥凉了,我去换一碗——“

    “你一直在这里?“

    她停住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多久了?“

    “……三天。“

    “三天?“

    “嗯。“

    “你一直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要去端碗:“我去给你倒水——“

    “南宫燕。“

    她停住了。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力量,像是一根绳索,把她拽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你的手,“他说,“是怎么回事?“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

    “擦伤。“她说。

    “擦伤要缠布条?“

    “不小心划的——“

    “南宫燕。“

    她还是没有回头。

    “你看着我。“

    她停了很久。久到帐外的脚步声走远了又走近了,久到阳光从帐帘缝隙里移到了榻脚,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转身了——

    她转过来了。

    她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眼睛看着他的下巴,不肯和他的目光对上。

    “你用了自己的血。“他说。不是问,是陈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他说,“有人喂了我血。温的,咸的。我以为是自己的,但我自己的血都从胳膊上漏光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是你的。“

    她没有说话。

    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帐外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人声,像是远处有一窝蜜蜂。

    “你为什么要——“

    “你快死了。“

    她打断他,声音忽然急了起来:“你的心跳越来越弱,血止不住,水也找不到,再不想办法你就——“

    她的声音卡住了。

    她咬住下唇,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肖琪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穿着别人的衣服——大概是风云雷闪或哪个女兵的,衣服太大,袖子挽了两道,裤脚也挽了两道。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腕上的布条洇着暗红,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单薄得随时会碎。

    她用自己的血救了他的命。

    “你……“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你醒了就好。我……我去给你倒水。“

    她端起那碗凉粥,转身往帐外走。

    她的步子还是有点晃,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脚还踩在地上。

    帐帘掀开又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

    肖琪躺在榻上,盯着帐顶那道补过的裂缝。

    他想起她刚才笑的那一下。

    很轻很浅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想起她喂血的那一夜。他记得那种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里的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一条细细的溪流,不够多,但够用。他记得自己下意识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那是她的血,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

    她用自己的命,续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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