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书-《棋生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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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他的嘴角流进去,沿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在吞咽。
南宫燕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她就那样蹲在他的头边,把手腕凑在他的嘴边,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动,看着他把自己手腕上的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她的背上、肩上、头发上,冰凉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手在推她,想让她放手。但她不放。她蹲在那里,像是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苔藓,雨打不走,风吹不动。
血是咸的。
带着铁锈味,带着体温,带着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度。她能感觉到血从手腕的伤口里流出去,一汩一汩的,像是水从破了底的壶里往外漏。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手——那只被她用来喂血的手,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缩回去。
肖琪在半梦半醒间尝到了一种咸涩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喊杀声,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他看见一个影子倒在地上,长发散了一地——是她。她受伤了,她在昏迷,她需要水。他想去找水,但手伸不出去,脚迈不开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雨。雨是凉的,这滴水是温的。
又一滴。
温的,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那温热的液体流进来了,滑过他干裂的喉咙,像是干涸的河道里忽然来了一股水——不是很多,但够用。他的身体本能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不像之前那样浅了,一口气能吸进去了,胸口有了一点起伏,像是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了一点。
南宫燕看着他的脸色。
还是白,白得吓人。但嘴唇上有了一点点——一点点血色,浅浅的,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淡红。
她松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他吹散了一样。
她咬了他多久了?她不知道。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她的手腕已经不怎么痛了——不是好了,是麻了,从手腕到指尖整条手臂都是木的,像是那只手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试着把手腕收回来。
血流得慢了一些,但伤口还在往外渗。她用另一只手把那截攥着的布条缠上去,缠得紧紧的,把伤口裹住。布条很快就被洇湿了,但渗出来的血不多,缠了两层就止住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没有人看见。
风云雷闪四个人在不远处。雷声很大,雨声更大,他们背对着她,站在石头周围挡风——他们以为她只是在给肖琪擦脸上的雨水,说些话哄他撑住。他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闪电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南宫燕身上停了一下,停在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腕上。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手腕那里的布料有一块颜色深一些——是血洇出来的。
闪电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她转回身去,继续面朝外站着,短锏横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小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肖琪的呼吸稳了。
南宫燕按在他胸口的手能感觉到——心跳比刚才有力了,一下,一下,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节奏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终于被人松了一点,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下来,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她的手腕在袖子里隐隐地痛,布条下面的伤口一跳一跳的,和她的心跳一个节奏。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那块深色洇得更大了。
她没有管。
比起他的伤,她这一点算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洞口就在身后,黑洞洞的,塌了一半,碎石把洞口堵了一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缝,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雨从那道缝里渗进去,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那是洞顶的水在滴,滴在洞底的水洼里,一滴一滴,像是在数时间。
云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姑娘,“云彩的声音很低,“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云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从自己的袖子上又撕了一条布,递给南宫燕。“擦擦脸。“
南宫燕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布条上是泥水,擦了比没擦还脏,但她不在乎。她把布条攥在手里,又低头去看肖琪。
他还是闭着眼睛,但眉头舒展了一些,不再皱着了。呼吸比刚才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像是暴风雨里的一棵树,被吹得几乎要折断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断。
“他不会再恶化了吧?“南宫燕问。
云彩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失了这么多血,能不能醒看他自己。但至少——比刚才稳了。“
南宫燕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把手覆上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数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经,一下就是一声,一声就是一下,数着数着,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太累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她就一直在跑——跑到洞里躲雨,跑出来看塌方,搬石头,找肖琪,包扎,喂血——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手腕上的伤口在隐隐地痛,失血让她自己也有些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晃。
但她不敢睡。
万一他醒了呢?万一他需要水呢?万一他的心跳又弱下去呢?
她不敢睡。
“姑娘,你歇一会儿,“风暴走过来说,“我盯着他。“
南宫燕摇了摇头。
“他的心跳我摸着,“她说,“我歇不了。“
风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袖子上的那块深色更大了,几乎洇到了手肘——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雨越来越小了。
淅淅沥沥变成了偶尔几滴,像是天上有一只手在拧一块湿毛巾,拧一下,滴几滴,再拧一下,又滴几滴。风也小了,不再是呼呼地刮,而是轻轻地吹,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松脂的苦香。
南宫燕还是坐在肖琪身边。
她换了一个姿势——不再蹲着了,坐在石头边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一只手覆在肖琪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腕藏在袖子里,袖口湿漉漉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在睡,是太累了,撑不住。但她覆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一直没动,指尖微微翘着,刚好搭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在一下一下地撞门。
跳着就好。
跳着就是活的。
“肖琪,“她轻声叫他。
他没醒。
“你撑住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撑住了就好。“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远处的雷声——雷声已经很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想起昨天夜里,雷声就在头顶上炸,轰隆隆的,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天上踏过来,把她吓得缩在山洞最里面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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