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79 章 下逐客令-《祸害大明》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几分,说得又稳又缓,像是在安抚一匹受了惊吓的骡子,手心里没有鞭子,只有一把刚摘下来的芦苇须。

    孟老汉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他想了些什么,谁也不得而知。然后他直起腰,将手中的船桨放回桨座上,桨柄搁进凹槽里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像是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那一把瘦骨嶙峋的身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肃穆——像一根撑船的竹篙,又细又直,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枝节,却偏要站得一丝不苟。

    站直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褐,把不知何时被江水打湿的衣角拧干,水淅淅沥沥地滴在船板上;又用指腹抹掉胸口上不知何时溅上的水珠,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朝见。其实他这身衣服怎么整理也整理不出什么样子来——一件穿了好几十年、洗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褐,再怎么拧、再怎么抹,也还是那件旧衣服。但他还是整理了,就像他每次送客人上岸之前都会整理一下船篷——不是因为有多体面,而是因为这是他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唯一方式。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和老主顾拉家常时的热络语气——那语调被收了起来,像是把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却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外套叠好放进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下去的声调,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像一个百姓在跟官家说话时该有的距离感。他守了这条江一辈子,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远,近的时候可以跟你聊一整天,远的时候你就只能看见他低头划桨的后脑勺。

    “若是寻常之人,小老儿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可您是大明的王爷,小老儿破船一条,怎么能配得上您金枝玉叶的身份呢?”

    说罢,他也不等朱樉回答,便径直弯下腰,双手握紧船桨,用力往水中一探。桨片切进江水里,切得稳稳当当,几乎听不见水花声——他用了一辈子桨,知道怎样入水最省力、最无声。肌肉鼓胀的双臂同时发力,青筋从腕到肘连成一条线,将轻舟缓缓划向江边的芦苇荡。

    船底擦过浅滩上的水草发出沙沙的细响,船舷蹭过密不透风的苇秆,苇叶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落下来,凉凉的,其中一滴恰好掉在解缙的手背上。船身轻轻一颤便搁浅在了松软的淤泥上,船底的泥浆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气泡,气泡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江面上听来格外寂寞。

    孟老汉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江水的水珠,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岸上的方向——指了一下,那只手指在空中停了两拍,然后缓缓放下了手。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二位客官,慢走不送。”

    解缙一听,脸刷地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辜负了的红——他觉得这一路上他们主仆二人对这位老船家客客气气、从未亏待,甚至还多给了船钱,结果却被半路赶下船,简直就是将他们的善意当成了驴肝肺。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孟老汉,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被辜负的愤怒:“你这老伯好生无礼!正所谓忠人之事,受人之托——既然你收了我们的银子,就该把我们送到目的地才算完成任务。这是君子之道!送到一半把人丢在芦苇荡里,这是什么忠人之事!”

    孟老汉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摸一件他并不确定还不在那里的东西。然后他掏出了一两银子。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成色一般,边缘磨得有些光滑——大概是他在码头上给人渡船、帮人搬货、替人跑腿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这枚碎银子他一直贴身藏着,本来打算等冬天再冷一些,船上的被子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就拿去换一床厚棉被。但现在他不打算留着了——留着它会让他今晚睡不着觉。

    他把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弯下腰,轻轻放在了解缙脚边的船板上。银子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小兄弟说的是理。小老儿刚刚考虑不周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块砂石,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在嗓子里磨了一下,磨得粗糙而吃力。

    解缙低头瞪着脚边那锭银子,用脚尖恨恨地踢了一下地面,又抬头看着空荡荡的江岸,气不打一处来:“大半夜的,你倒是一走了之,走得轻松!这里人迹罕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芦苇比人还高,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我们上哪儿去找船?”他说着用手愤愤地指了一圈周围的芦苇荡,那些芦苇在夜风中摇曳,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确实连条小路都看不见,像是整个世界在这里都到了尽头。

    孟老汉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去,望着船尾的方向,望着那片他一辈子都离不开的江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那一道没有泪水的湿润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朱樉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插嘴。此刻他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冲着解缙摆了摆手。他的语气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像是在调解两个小孩子之间一个无伤大雅的争执,而且他已经判断出这个争执不值得再继续下去了。“行了,行了!别人在水上讨生活,做些小本买卖也不容易。咱们见好就收,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脚尖轻轻一挑,将地上那锭银子又挑回了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