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厂长听完这段话，眼珠子瞪得像两个煮熟的汤圆，浑身的血都往脑袋顶上涌。他蹭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动作太猛扯到腹部的淤伤又弯了一下腰，但愤怒已经压倒了一切疼痛，他用一只沾着血的手指指着苏明，嗓子因为用力过度而劈了一个高八度的尖叫：“你可别污蔑人！分明是你的人先动的手！怎么成我先动手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我的车被你撞成这个鸟样，我挨了一顿打，你还反咬一口说我打你？”

    苏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从容了。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裤子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古厂长，就像在看一个耍赖不认账的小孩：“不，我看到，貌似是古厂长你先动的手。你刚才从奥迪上下来，很激动，挥着手臂，我坐在车里都看到了。你看我没下车，然后你就先推了我的兄弟一把。我兄弟只是正常防卫而已。只不过我们人多，占了一点优势，没有吃亏罢了。你要是觉得不服气……”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看了一眼两辆车撞在一起的现场，然后转回来看着古厂长，用一种不紧不慢却又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那就抓紧时间报警吧。让交警来做事故认定，顺便也可以请警察同志查一查，一个厂长晚上十点多带着自己的女秘书从酒店出来，这属于正常的工作应酬，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最好把家属也叫来。”

    这话一出口，古厂长举着手机的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但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路灯下泛着油光。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苏明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了他最软的那根肋骨上。秘书，酒店。晚上十点。这几个关键词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足够让他在厂里身败名裂，更不用说组合在一起了。报警？警察来了首先做的不是判断谁撞了谁，而是问清楚两个人为什么这个时间从酒店一起出来。然后第二天厂里就会传遍古厂长半夜带女秘书开房被警察撞见的好事。

    庄蓉的脸也白了。她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整个人从刚才的羞窘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慌的紧张。她看到了古厂长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也看到了苏明脸上那个从容到近乎残忍的微笑。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古厂长身边靠了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那只握着手机的手腕。

    “古厂长，算了。这……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喊叫时留下的微哑，但语调已经从焦急劝架切换成了一种刻意放柔的庆幸和安抚，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失控的小孩，“没有必要报警。苏组长……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个意外，撞都撞了，人也没受太重的伤，咱们各修各的车，各回各家，这事就翻篇了，好不好？这么晚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古厂长的耳朵说的，眼睛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经意地瞟了苏明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乞求也有羞耻，有服软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但最终全都化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无声的、口型极轻的三个字：放过我！

    古厂长蹲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把鼻血，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着。报警这条路走不通，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跟庄蓉这事要是捅到派出所去，不管最后怎么定性，光是“深夜带女下属出入酒店”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厂里的风言风语他扛得住，但家里那个女人扛不住。他老婆娘家在镇上有点根基，当年他混到厂长的位置，岳父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要是这事传到他老婆耳朵里，别说厂长当不成，连婚都得离。而且就像他想的那样，就算动用关系把苏明弄进去关几天，车损的钱也未必能要回来，按庄蓉的说法，最多也就是各修各的车。这笔账算下来，报警一毛钱的便宜都占不到，反倒还会惹一身骚。

    但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苏明敢在凯悦酒店门口堵他、撞他的新车、当着他的面让人揍他，这已经不是私人恩怨了，这是在打他的脸。如果今晚不把苏明身上这股子狂劲儿彻底压下去，回头他铁定会把自己和庄蓉开房的事传遍全厂，到时候他古厂长十几年攒下来的威望和体面，一夜之间就会变成全厂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捂着腹部缓缓站起来，后背靠在自己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奥迪车门上，借着昏黄的路灯光又从上到下打量了苏明一遍。这个年轻人靠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姿态松弛得像是刚从茶馆打完牌出来散步的。

    古厂长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之前花两千块雇去教训苏明的那个混混阿辉，看来是已经折了。人没教训成，反倒被苏明顺藤摸瓜找上了门。这小子短时间内不仅完完整整地吃了他的暗算，还精准地反过来在他最放松的私密时刻堵到了他。这股子反应速度和手段的狠辣程度，比他之前预判的要高出一大截。

    此人必须要往狠里治，否则后患无穷。

    古厂长把嘴角的血渍蹭在袖口上，朝前走了两步站到苏明对面，胸口还在因为刚才挨的拳头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里混着血腥味和酒气。他咬了咬牙，用一种刻意压低但底气尚存的声调朝苏明说道：“苏明，今晚的事你可要想好了。这车，你若是不赔我，我可就真的不客气了。我不报警，但我会用自己的手段让你服气。到时候你别后悔。”

    这话一出口，庄蓉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她知道古厂长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在镇上的根基，远不止一个厂长的头衔那么简单。道上还供养了大哥的。她有意往苏明身边凑近了一些，高跟鞋在地面上轻轻挪了两步，肩膀几乎快要挨到苏明的胳膊。她侧过头看着苏明的脸，用一种劝合不劝分、带着几分真心焦急的语气低声说道：“苏明，古厂长在镇上的关系可不一般……市里头也有人。你别看他平时在厂里笑眯眯的，那是他在厂里。到了外面，他什么人都能联系上。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吧！给他道个歉，把话说软一点，这事还能有回旋的余地。至少……少赔一点钱也是好的，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事情真要闹绝了，他真会叫人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