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易主-《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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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方城之北,视线越过了伏牛山脉的最后一道余脉,山道在这里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那坦荡如砥、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
那是这天下真正的腹心,是历朝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是逐鹿中原的终极舞台!
站在这里,就像是终于越过了重重阻碍,站在了这天下的最高处,俯瞰着那属于整个帝国的壮丽河山。
顾怀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泥土芬芳的北风。
“大帅。”身后,刚刚安排完打扫战场事宜的杨震走了过来,打断了顾怀的沉思。
“城内大局已定,残敌基本肃清,”杨震禀报道,“诸将都已到了城楼,等候大帅示下。”
顾怀点了点头,收回了望向中原的目光,转身向着城楼走去。
刚刚清理完毕的城楼中,众将虽然大多带伤,满身疲惫,但精神却是极亢奋的。
毕竟,打下了方城,就等于锁死了南阳,这场北伐之战,可以说是取得了极圆满的战略胜利。
怎能不为之高呼两声壮哉?
脚步声响,顾怀快步走进来,众将纷纷起身行礼,顾怀却只是一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
在听取了各营伤亡情况和战利品的简短汇报后,尤其是敌军主将韩霖劝诫士卒主动投降,自己却拔剑自刎后,顾怀点了点头,示意将其厚葬,便抚着眉心,陷入沉默。
接连指挥数日大战,再加上不计代价的强攻全都是为了此刻毒烟袭城,一举建功,若是最终出了意外...可想而知他此刻心力有多憔悴了。
“大帅!”见顾怀迟迟不开口,一名刚刚在攻城中立下大功的偏将站了出来,满脸杀气地提议道:“此战我军伤亡极大,那瓮城里、关墙下弟兄们的尸体都堆成山了!”
“末将以为,当将关内关外所有战死敌军,以及那些被俘虏的朝廷顽固军官,枭首示众!”
“并且,用他们的首级,在这方城关北面,中原的大路口上,筑起一座京观来!”
“以此来威吓长安朝廷!让他们看看,我荆襄如今的大势!也好让那些中原各处作乱的流寇,以后看到我军的旗帜,便望风而逃才是!”
筑京观。
这种用敌人的头颅垒成高塔,封土祭祀的手段,顾怀倒不是没用过,之前征荆南,他亲自动身去处理蛮族事宜时,就在十万大山的出山口搞了一次,以此警告蛮族。
而随着那偏将话音落下,厅内倒是有不少杀红了眼的将领纷纷附和点头,觉得甚是解气。
然而,顾怀却是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案几上,厉声斥责道:
“胡闹!”
“筑什么京观?!你当这是在打那些异族蛮夷吗?!”
“那些战死的人,都是汉人,是同族!他们只是穿着不同颜色的军服,拿着刀枪听命行事而已,剥了那层衣服,他们也都是这中原大地上的父母兄弟!”
“你今日在中原的大门口筑起京观,是想逞一时之威,却要让我荆襄大军,在整个中原百姓的心里,变成吃人的恶鬼吗?!”
那偏将被顾怀这般严厉呵斥,吓得冷汗直冒,连忙单膝跪地:“末将知错!大帅息怒!”
顾怀冷哼了一声,但毕竟是大胜后的商议,又只是建议而不是真干了,不好多做训斥,便挥手让他退下。
然后,他站起身,在大厅内踱了两步,沉默良久。
入城前那个名叫吴兴的老兵的质问,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所以,他停下脚步,环视众将,语气严肃。
“京观绝不能筑,但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去做!”
“军中所有从事、参军,立刻去制定出一套详细的抚恤与入祀法案来!”
顾怀的声音沉了下来。
“诸位,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当初就算是南征四郡,和汉水之战,我军也从未经历过像方城这般的惨烈之战!”
“一万四千人强攻,死伤超过四成!这换到其他军队,都已经要哗变了!”
“而这每一笔伤亡,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所以,必须做好安抚!绝不能让将士们流了血还要流泪!”
众将纷纷凛然,而一直负责军中纠察、宣讲之类工作,和士卒们感情深厚的从事们更是重重点头。
顾怀整理着思绪:“首先要做的,便是阵亡和受伤士卒的抚恤发放。”
“所有抚恤银两和田地,必须按最高规格,直接发放到将士家属的手中!中间的每一道手续,都由锦衣卫亲自盯着!”
“我把话放在这里,也绝不允许任何各级官吏、将校,去克扣哪怕半个铜板的抚恤金!查出一个,锦衣卫就给我杀一个!查出一窝,就别怪我再让锦衣卫大开昭狱之门!”
“然后就是那些重伤致残,无法再上战场厮杀的士卒的转业安置,还是那句话,他们是为了荆襄残废的,荆襄就得养他们一辈子!仍旧是转业入地方保甲制度,若是职位不够,就把他们送到江陵去学习,然后直接转入各级衙门的行政体系,总之,一定要让他们衣食有着!”
“再然后。”
“我打算,在襄阳城外,那片风水最好的地方,府库出资,建一座规模宏大的英烈祠!”
顾怀将自己脑海中前世那些庄严肃穆的建筑格局,一点点地描绘了出来。
“这英烈祠,不敬鬼神,只敬那些为我荆襄战死的将士!”
“中轴线上,将依次排列牌坊、纪念塔、纪念堂与最高的享堂。”
“最外围的牌坊,必须以花岗岩来筑成整石墙体,琉璃盖顶,气势恢宏。”
“过了牌坊,便是高耸的纪念塔!作为整个襄阳城外的标志性建筑,它象征着我们各族子弟,共同禦敌、不屈不挠的决心,要让襄阳城内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座塔!”
“而在最高处的山坡上,则是主体建筑享堂,那是岁时伏腊,举行祭祀活动的圣地。”
顾怀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
“所有,注意,是所有!所有在襄阳立军以来,南征四郡、汉水之战,以及自南阳北伐以来阵亡的将士!”
“不管他生前是将军,还是只是一名普通的伙夫。”
“他们的姓名、籍贯,都将被一字不差地,镌刻在享堂内部那一排排汉白玉石碑上!与天地同寿,受万世香火!”
“并且,每年春、秋两季的清明与重阳,将由我这个州牧,或者是荆襄最高级的军政长官,亲自率领文武百官,斋戒沐浴,在享堂前举行公祭典礼!将此事修入荆襄律法!”
大厅内安静片刻。
所有的将领都被顾怀这等宏大到了极点,甚至堪称“逾越礼制”的构想,给彻底震住了!
对于讲究“光宗耀祖、死后哀荣”的底层百姓和士卒来说。
这等由一州之主,甚至未来还不知能走到何步的州牧大人,亲自率领百官,向一群普通的大头兵行礼祭奠的荣耀。
这简直是把士卒的地位,拔高到了与先贤平起平坐的地步!
“大帅此举...实在大善!大善啊!”
有将领兴奋站起来,回应道:“若真能修成此等英烈祠,有如此百官万民公祭的无上哀荣。”
“末将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只要这英烈祠一立,我荆襄九郡的百万百姓,无数男儿,必将心甘情愿地为大帅赴死,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地,满脸狂热地高呼大帅英明,甚至许多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如果自己有一天战死了,名字也能刻在那汉白玉的石碑上,那也真是值了!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顾怀,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了一股孤独和默然。
“怕是有好些人觉得是在收买军心了...”
顾怀在心底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
或许在这些将领和外人的眼中,这是高明的帝王心术,是用来驱使百姓卖命的利器。
但只有顾怀自己清楚。
他之所以执意要建这座英烈祠,要求亲自祭奠。
说到底,只为了求一个心安罢了。
在走过那个老兵身侧的时候,他隐隐想到了那些曾经在校园郊游中,去看过很多次的,矗立在广场中心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想起了那些在历史上,同样为了他人的幸福,为了民族的存亡,而在硝烟中前赴后继、付出生命的先烈们。
没有那些流血牺牲的人们,哪有后世的朗朗乾坤?
他如今虽然在这个古代乱世中手握大权,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灵魂。
他无法像真正的枭雄那样,心安理得地将百姓视为草芥。
他需要这座纪念碑,来时刻提醒自己,自己的权力,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枯骨之上的;来提醒自己,不要在这权力的腐蚀中,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议事大厅内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一名负责城防修缮的将领出列,有些忧虑地请示道:“大帅,方城的南面主城门都在此战中被我军火药炸塌,瓮城也多处受损。”
“这方城毕竟是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不知接下来,这残破的关隘该如何处置?是简单修补一下,还是...”
“简单修补?”顾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这处战略要地,卡在中原与南阳的咽喉上,我军怎么可能弃之不顾或者敷衍了事?”
“既然旧的已经残破,”顾怀一挥手,“那就把它彻底推倒!”
“重建!”
“而且还要用我建造工业区一样的水泥,去整体浇筑重建!”
他走到一张新挂起来的南阳舆图前,指着方城的位置。
“有工业区在,重建不是耗日持久的工程...我会从襄阳调拨大量的工匠和材料过来,把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彻底封死!城墙要比原来加厚三倍!城门要用百炼精钢铸造!”
“不仅要修关墙,还要在城墙外围修筑带有倾斜角度的棱堡,用来布置火器的交叉火力网,消除所有的射击死角!”
顾怀的描绘,听得在场的将领们目瞪口呆。
“我要将这方城,改造成真正保护整个荆襄的‘镇北之盾’!”
“要建起一个,哪怕是朝廷发兵十万大军来攻,也休想越雷池一步的绝世雄关!”
到时候,荆襄九郡,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
商议完这些战后需要第一时间处理的事情,顾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杨震身上。
此时的杨震,还沉浸在那座“北方之盾”的构想中,感受到顾怀的目光,挺直了身板。
顾怀看着这位在白河之战中表现优异,又在方城之战中,为了配合自己,不惜拉下老脸去跳大神的爱将。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这面‘镇北之盾’修好之后,交给你来守,如何?”
杨震闻言,身躯一震,随之而来的,便是惶恐与不可思议。
方城,这可是未来荆襄最重要的北大门啊!
这几乎是整个荆襄防线的最关键节点,这等重任,大帅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他?
“大帅!这...这方城干系太大,末将...末将恐难当此重任!”
杨震连连摆手,额头都冒出汗了,顾怀却走上前,拍了拍杨震的肩膀,眼神中满是笃定与信任。
“白河一战,你已经证明了你的统兵之才;方城关下,你的‘仙法’更是全军有目共睹,”顾怀微笑着看着他,“这座天下雄关,交到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但我相信你,”顾怀顿了顿,加重语气,“杨震,以后,就要靠你,来替我看好这北大门了。”
“别让中原的威胁,再踏入我荆襄半步!”
杨震沉默片刻。
若是以前,他是会推辞到底的,可如今,亲自带兵打穿了南阳,他或许,也能对自己有一些信心了?
终于,他不再犹豫,而是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末将杨震,领命!”
“关在人在!关破,末将必先死于敌手!”
顾怀笑着将其扶起,翻了个白眼说怎么才第一天攻下方城,就说破关这种不吉利的话,杨震连连挠头,而众将也哄笑起来,正准备各自散去执行刚才军令...
守在门外的王五,却快步走了进来,凑到顾怀的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顾怀眼中精光大盛!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轮正在缓缓西沉,将天空染得一片血红的夕阳。
历时一个月。
随着方城的易主,这场席卷了十数万人,改变了天下大势走向的南阳之战,终于彻底落下帷幕了。
但是。
随着眼下这个消息传过来,那场谋划已久,旨在打通长江上游,将那个号称天府之国、物产丰饶的巴蜀大地,彻底纳入荆襄版图的...伐蜀之战。
看来也马上,就要拉开大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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