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北渡(终)-《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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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黄色的毒烟无情地席卷上了方城的关墙。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正躲在女墙之后,准备探出头来对下方进行攒射的弓弩手。

    “咳...咳咳咳!”毒烟入体的一瞬间,倒没有什么刀砍斧劈的剧痛,而是喉咙深处传来的一阵辛辣刺痒。

    紧接着。

    那混合了各种阴毒之物燃烧后的有毒颗粒,便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鼻腔、气管和肺叶之中。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一名弓手扔掉了手中强弓,双手捂住眼睛。

    那毒烟中的生漆成分,对黏膜有着极强的腐蚀性,他的双眼瞬间红肿如桃,渗出了血水,痛得他在地上疯狂打滚。

    更多的人,则是掐着自己的脖子,跪倒在青砖上,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可吸进去的,全是周遭那足以致命的黄色毒雾。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炭火,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卒咳得连胆汁和内脏碎块都吐了出来,脸色憋得发紫,最终在痛苦中抽搐着蜷缩成一团,凄厉地倒下,再也没有了生息。

    韩霖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只觉得手脚冰凉,目眦欲裂。

    “可恶...可恶啊!!!”韩霖一拳砸在身前青石上,砸得指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恨啊!

    怎么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自古以来,攻打这种险要关隘,利用风向释放毒烟,本就是兵家常用的奇谋之一。

    普通的烟雾,或许只是熏人眼目,让人难以视物;但这种加了猛料的毒烟,一旦吸入,轻则丧失战斗力,重则当场毙命,乃是大杀器!

    更何况,这方城,在前朝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发生过被攻城方利用风势放毒烟,从而一举攻陷的历史先例!

    可是!

    自己这三天来,被对方那种悍不畏死、完全不讲道理的肉搏强攻,给强行带歪了!下意识地以为敌军就是打算用人命来填平这座关隘,从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见招拆招上!

    为什么就没人想到,这帮该死的反贼,在轰轰烈烈死磕了几天,付出了那般惨重代价后,竟然还藏着这么阴毒的一手?!

    眼看那毒烟在狂风的倒灌下,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像有生命般在关墙上肆虐。

    大批的士卒在毒烟中痛苦倒地,剩下的那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防守?纷纷扔下兵器,捂着口鼻,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浓烟中亡命奔逃,互相踩踏。

    看这风势,这毒烟甚至有可能顺着风向,直接蔓延进关内,将墙下的军营也一同毒翻!

    韩霖心中大骇,强忍着喉咙的刺痛,连连挥舞令旗,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军令:“不要乱!捂住口鼻!拿水打湿布巾!”

    “来人!聚集力士!搬皮鼓和风箱来!快给本将对着城下鼓风!把这毒烟吹回去!”

    他真的已经尽力在想对策了,可是,在天地伟力引发的狭管狂风面前,人力鼓捣出的那点风力,简直可笑至极。

    几十个力士拼了老命弄出的风,几乎一瞬间就被倒灌上来的风撕得粉碎,毒烟反而更加猛烈地扑了过来。

    韩霖所处的位置较高,毒烟的浓度还不算深,但他的眼鼻也已经开始剧烈刺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几名忠心亲卫上前,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将军!先退吧!再不退,大家都要被熏死在这里了!”

    韩霖被亲卫拖拽着向后退去,但他依然不甘心地用尽目力,透过那稍微稀薄一些的烟雾缝隙,向下方的瓮城眺望。

    当他看到,敌军并没有顶着这要命的毒烟,趁势发起冲锋时。

    或者说,他看到瓮城底部同样也是毒烟弥漫,敌军根本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攻打时,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好险...虽然这一波被那反贼玩了个出其不意,毒烟滚滚让城上作战的士卒死伤惨重...”

    “但!只要这毒烟不散,反贼自己也攻不上来!”

    “等这阵邪风过去,毒烟散尽,我只需从后方重新调集兵力,顶替防线,一样能把这座关隘守下来!”

    “而下次有了防备,准备好了湿布和解毒草药,敌军再想玩这种把戏,就没用了!到最后,他们还是只能拿命来强攻!”

    想到这里,韩霖不再挣扎,任由亲卫将他拖向后方较为安全的关墙深处。

    可是。

    就在他刚刚转身,没走出去几步远。

    “咚!咚!咚!”

    透过那依然翻滚的黄绿毒烟,一阵沉闷战鼓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传到了他的耳中!

    韩霖豁然转身,原本因为被烟熏而通红的眼睛,此刻瞪得犹如铜铃,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疯了吗?!”

    ......

    瓮城门外。

    风向虽然改变了烟雾的主要去向,但底部依然残留着些许呛人毒烟。

    吴兴的左耳还在不停地流血,那些殷红鲜血凝结成血痂,堵在耳洞里,让他听什么声音都像是浸在水里一般,模糊成一片。

    但他没有去管那只可能已经彻底废掉的耳朵。

    他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大风卷着毒烟,蔓延并吞噬了整个关隘。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何等...惊人!”吴兴在心底震撼呢喃。

    这便是大帅和将军们的手段吗?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

    一阵脚步声传来,负责后勤的辅兵们推着独轮车冲到了阵前,车上装满了一团团散发着骚臭味的破布。

    “快!来些不怕死的!一人一块,捂住口鼻!”军官们大声吼叫着。

    老王看了吴兴一眼,吼了两声,见他还是听不清,便抓起两块不知被什么玩意儿浸透的破布,塞了一块到吴兴的手里。

    虽然那味道中人欲呕,倒像是...尿?(尿液中的氨可以中和酸性毒烟),但吴兴还是将其绑在脸上。

    他意识到了老王的意思。

    毒烟弥漫,大军不可能全部进去,所以需要些人进去拼命了。

    他或许是想问一问自己的...但一来听不清,二来朝夕相处了一年,自己会给出什么回答,他想必早已猜到,便替自己也做了决定。

    此刻瓮城内部仍然毒烟滚滚,但能见度多少恢复了一些,几百个最为悍勇的先锋士卒都做好了准备,而攻城的战鼓声,也在他们身后,轰然擂响!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正是全军战意最盛,士气最高的时候!

    而带头的,居然还是几个校尉!吴兴握紧长刀,带着他这一什的弟兄,跟着周围的黑色身影,再次一头扎进了那依然刺鼻的浓雾之中!

    刚一冲进瓮城,即便有防烟布捂着,那残存的毒烟依然呛得吴兴眼泪直流,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沉闷,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但,好消息是。

    瓮城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敌军了。

    那些之前还跟他们死磕的朝廷士卒,大多已经被毒烟熏倒在地,生死不知;剩下的也都在满地打滚,惨嚎连连。

    吴兴他们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踩着满地的尸体和还在抽搐的人,再次靠近了那扇内城的大门。

    而刚刚送进来的几辆大车,也还在原来的位置,那上面装的,全是实打实的火药桶!

    “拦住他们!咳咳...不能让他们炸门!”城门洞内,几十名憋着一口气,同样用湿布捂着脸的敌军士卒,红着眼睛从那塞门刀车的缝隙和两侧杀了出来。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防线,一旦门被炸开,方城就完了。

    所以他们顶着毒烟,依旧拼了命地想要毁掉那些火药车。

    “杀!”吴兴怒吼一声,声音沙哑难听,他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迎了上去。

    短兵相接,鲜血在黄色的毒雾中喷洒。

    那辆狰狞的塞门刀车,依然死死地卡在城门口,那些锋利的刀刃上,还挂着之前襄阳士卒的尸体。

    刀车后的敌军,见襄阳军靠近,便拼命地往前推搡刀车,试图用那些尖刃将靠近的人捅死。

    吴兴杀红了眼睛,一刀劈翻面前的敌人,却因为浓烟遮挡了视线,反应慢了半拍。

    避让不及!

    “扑哧!”

    刀车前端的一柄长刀,狠狠擦着吴兴的右臂划过,虽然他拼命扭转身体避开了要害,但那锋利的刃口,还是残忍地削去了他握刀的右手!

    吴兴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刀车的冲力撞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若不是他倒得快,差点就被刀车上其他的刀刃给刺穿,像之前那几个弟兄一样挂在上面了。

    就在这时。

    一名襄阳士卒抱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想要强行冲过来,炸毁这刀车,开出一条道来好让装满桶的车子进去。

    但城墙上方,一名还苟延残喘的敌军弩手,忍着毒烟带来的痛苦,扣动手指。

    “嗖!”弩箭射穿了那名士卒的脖颈。

    士卒一头栽倒在地,怀里的炸药桶滚落在一旁,引信在泥水中“嘶嘶”作响,但看距离,根本无法对刀车造成破坏。

    攻势再次受阻!

    那辆刀车,堵在门洞里,堵死了所有人的希望。

    吴兴躺在地上,捂住断臂的地方,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

    他绝望地看着那辆刀车,难道,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过不去吗?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沉默地站在了吴兴的身前。

    是老王。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在军营里只知道闷头训练、满身杀气的老兵痞,刚才拼着一条腿被划伤的代价,把吴兴从刀车前拖了回来。

    老王低头,深深地看了躺在泥水里的吴兴一眼。

    吴兴看着老王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个汉子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在老王的脸上,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退缩。

    他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

    老王张开嘴,似乎对着吴兴说了几个字。

    但是,四周的厮杀声太吵了,吴兴的左耳又全是被凝固的鲜血堵着,他根本听不清。

    没等吴兴伸出那只残破的手去抓他。

    老王猛地转过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大步跑了出去,径直跑向了那个倒在泥水里、引信即将燃尽的火药桶!

    他一把抱起,然后转过头,迎着那辆挂满尸体、长满尖锐刀刃的塞门刀车,毫无保留地,朝着那些狰狞的刀刃,扑了上去!

    门后的敌军看到了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想要后退。

    然而引信燃尽了。

    “老王--!!!”吴兴的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

    “轰隆--!!!”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瓮城中炸开!连毒烟都被震散开一块!

    当爆炸的硝烟稍微散去。

    吴兴红着眼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看到,那辆阻挡了他们几天的刀车,已经被炸成了碎片,而老王,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他用粉身碎骨的代价,为大军,扫清了这最后一道障碍!

    “推过去!把火药推过去!”吴兴拖着断臂,用左手和那些同样双眼血红的同袍一起,推着那几辆装满了火药桶的大车,踩着那些刀车的碎片,退进了门洞里!

    引燃。

    撤退。

    “轰!!!”

    一声比刚才还要强烈数倍的爆炸!

    大地在颤抖,关墙在哀鸣!

    那扇历经无数风雨、见证过中原无数次王朝更迭、厚重得连冲车都难以撼动的方城主门。

    在这股汇聚了襄阳将士无数鲜血和愤怒的爆炸中。

    产生了裂痕。

    然后。

    在黄绿色的浓烟中。

    在吴兴那满是泪与血的模糊视线中。

    那座代表着中原最后一道屏障的城门。

    就在今日。

    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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