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北渡(终)-《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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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军围方城的第四日,没有发生攻城。

    当然,这倒并非是哪一方心生了怯意,而是血腥的厮杀在接连持续了整整三日之后,必须要有片刻的停歇,来让双方都缓一口气。

    攻方需要时间来整顿疲惫的大军,统计各营的伤亡,重新分配那些还能提起武器作战的兵卒;而守方,也需要抓紧时间,让士卒去收敛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

    初春的天气虽然还存在些寒意,但这几日的气温已经开始回暖,这么多残破的尸体堆积在狭窄的关隘下方,若是不及时清理焚烧,一旦疫病在这种地形蔓延开来,那无论是城上的大乾官兵,还是城下的荆襄将士,谁也别想活。

    双方就这般,在满地的血腥与泥泞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这一日中,谁也没有主动挑起战火,城墙上的守军默默收敛着尸体,城下的襄阳辅兵则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运回后方。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在临近正午时,守城方的一名偏将看着那被炸得残破不堪的瓮城门,觉得这是个修补防线的绝佳机会,便大着胆子,派了兵力护送几十个民夫,扛着木料试图趁着休战将那道门重新堵死。

    然而,他们才刚刚有动作,敌军前阵之中,便立刻窜出士卒结阵扑了上来,将那些民夫连同那些修补的材料,一起留在了瓮城门外。

    随后,便踩着尸体,冷冷和城墙上方对视,没有再推进一步,却也没有后退半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双方眼下确实都需要休息,都需要喘息。

    但,这绝不意味着就不打了,就能看着你们修补城防!

    你若想换防士卒,搬运尸体,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若是试图关上这道我们用无数人命才砸开的门,试图弥补我们拿血肉换来的破绽。

    那咱们就别歇了,继续厮杀,继续不死不休!

    城墙上的一众朝廷守将看着敌军所展露的这种态度,不由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下令接战,只是默默咽下这口恶气,任由那瓮城的大门,继续凄惨地敞开着。

    ......

    襄阳大营。

    吴兴坐在一处木墩上,正低着头,手法熟练地给手底下的弟兄包扎着伤口。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一直斜劈到了手肘,皮肉翻卷,看着极为骇人。

    被包扎的士卒疼得直抽凉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却咬着一块破布,硬是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头儿,轻点,轻点...”旁边,这一什昨天刚刚补充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士卒,看着那惨烈的伤口,声音都在发抖,“老李这伤,还能活不?”

    吴兴头都没回,只是将那布条狠狠打了个死结,才冷声道:“死不了,要是起了烧,那才需要去伤兵营,那边现在忙得要死,排队也轮不上你这伤,就别去给那些医官们添麻烦了。”

    那新卒听了,不仅没有感到安慰,眼眶反而红了,他搓着手,带着哭腔嘟囔起来:“这方城根本就打不下来...三天了,死了那么多弟兄,就只打下个瓮城!看起来上面还不打算停,等歇完这口气,还得接着冲!”

    “到时又是送死...大帅和将军们也太急了,既然这破关隘这么硬,咱们为什么不能调集大军,多围他个十天半个月的?干嘛非得拿人命往上填?”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处理伤口的老兵,虽然没有出声附和,但眼神中也闪过了一丝愤懑与疲惫。

    是啊,太惨了。

    这三天的攻城,几乎把他们这支原本气势如虹的军队,打得心气都快散了。

    吴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樊城县衙里,那个走到他面前,握住他手的年轻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一股无名火从吴兴的心底窜了上来。

    他转过头,突然暴喝一声:“放你娘的狗屁!”

    这声吼吓得那年轻士卒一哆嗦,一旁的众人也惊呆了--毕竟他们真的很少看到吴兴这样发火。

    吴兴站起身,指着那士卒的鼻子,继续破口大骂:“你我都是当兵吃饷的!从咱们端起这碗饭那天起,就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拿命换前程,天经地义,抱怨什么?!”

    “而且你懂个屁的打仗!若是能围,大帅会不知道围?若是能不强攻,将军们会逼着咱们去送死?!”

    吴兴环视了一圈什里的弟兄,冷声道:“大帅让咱们这么打,肯定有他自己的计划!大局上的事,轮不到咱们这些大头兵来操心!”

    “你们若是怕死,趁早把这身军服脱了!若是不敢,就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当心让巡营的军法官听了去,治你个动摇军心之罪!到时候,我可不替你们收尸!”

    被吴兴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那士卒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想家了...我想我娘了...都说如今在襄阳当兵是好差事,可早知道这般惨,我当初就不该来...”

    吴兴看着那士卒崩溃的模样,眼中的凶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也是一抹无奈与酸楚。

    想家?谁他娘的不想家?

    他又何尝不想?

    在这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的战场上,在每一个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伤兵哀嚎的深夜,他想起的,全都是妻子那隆起的肚子,是她倚在门前,为自己缝制冬衣时那温柔的笑脸。

    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可他甚至连名字都还没想好。

    他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活下去,都更想离开战场,回到那个只有粗茶淡饭,却安宁祥和的家里去。

    可是他不能退。

    就像从事大人们说的那样,不把这该打的仗打完,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彻底打疼、打怕,他的孩子一出生,依然要过那种被人当牲口使唤、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可以死,但他的孩子,必须活在一个有盼头的世道里。

    “行了,别嚎了,”吴兴走过去,大手在那个士卒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缓和了一些,“留着点力气吧,真要是怕,到时冲阵的时候,紧紧跟在我们身后就是,都是一什的弟兄了,只要我们还没死光,就尽量护着你。”

    话音刚落。

    营帐外,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几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策马在营区之间飞奔,齐声高呼:“各营听令!即刻集结!往中军校场列阵!快!”

    听到这声音,在场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吴兴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边的长刀。

    这才休息了一天...难道,又要强行攻关了?!

    “娘的...又要去玩命了...”老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倒吸凉气。

    “都别慌!”吴兴压住心头那份惧意,沉声道,“没听到说去校场列阵吗?不是去阵前!带上家伙事,走!”

    ......

    随着军令传达到各营,除了必须留守外围,防范敌军的兵力外,过万兵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集结完毕。

    毕竟是才从尸山血海里退下来,士卒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血污,甚至许多人的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带。

    但当这大军沉默列阵于此时,那股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肃杀之气,依然直冲云霄,令人胆寒。

    只是,让所有人感到疑惑的是,待到大军集结完毕,也没有任何军令传下来。

    他们只是被集中在这里,一头雾水地看着前方那座高高的将台。

    将台侧面。

    顾怀负手而立,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杨震,问道:

    “做好准备了吗?”

    杨震这个一向冷硬,刀砍在身上都不皱眉头的虬髯汉子,此刻却是一张脸涨得通红,扭捏极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的眼睛,额头上连汗都出来了,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问道:“大帅...不,公子,真要这么干?”

    顾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后悔了?”

    杨震魁梧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咬牙道:“有点丢人...”

    他杨震带兵,向来靠的是军法森严,是同吃同住的以身作则,和身先士卒的悍勇血性。

    可现在大帅让他干的这事...未免也太毁形象了点。

    顾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废话,我当然知道丢人,要不然上去跳的就是我了!”

    “这全军上下,除了我就是你威望最高,我毕竟是主帅,不太适合上去,所以你不去丢这个人,谁去?”

    杨震被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末将以后还要在军中带兵呢。”

    “行了行了,你想开点。”顾怀拍了拍杨震的肩膀,如同哄骗无知少女的地痞一般,循循善诱,“你就当自己是上去舞剑了,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展现一下你的武力,反正离得那么远,台下也看不太清你脸上的表情。”

    “再说了,只要今儿个这事办成了,事后就更没人敢提了!说不定这一仗之后,你杨震直接就要成天下闻名的名将了!到时候,全军上下对你崇拜还来不及,谁还敢记得这档子事?”

    杨震将信将疑地看着顾怀,半晌才问道:“...真的?”

    顾怀痛心疾首:“杨兄啊杨兄,你怎么现在连我都不信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杨震想了想这一路走来,顾怀好像还真没说过大话骗过自己...而且军令如山,加上事关此战成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把按住腰间佩剑,赴死一般深吸口气,大步走上了将台。

    站定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正负手站在原地,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猛地摆手示意。

    立刻有一名从事快步上前,站在将台边缘,对着台下声嘶力竭地高呼:“大军受阻,苍天垂怜!今日,杨将军欲向天地借风,助我大军,破关杀贼--!!!”

    借风?!

    随着不断有甲士重复这番话,借此传遍整个军阵,台下大军,顿时诡异地死寂起来,随后,便爆发出一阵哗然!

    连好些不清楚其中缘由的将校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台上那道身影。

    那不是话本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剧情吗?

    他们怎么也没办法把这种事情,和眼前这个总是冷面练兵的杨将军联系起来啊!

    然而,就在全军上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将台之上,杨震紧绷着一张黑脸,“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随着杀意凛然的起手式,竟然就真的这么舞了起来!

    说实话,杨震在边军搏杀养出来的武艺自然是极好的,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带着幽燕的雄壮气。

    但是。

    当着这过万人的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敌人在前,却要假装自己是在进行某种沟通天地的神秘仪式,脚下还要踩着那种类似于跳大神一般的步伐...

    这的确是,有些太羞耻了。

    顾怀站在台下,看着杨震僵硬的动作,看着他那张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却还要强行板着维持冷厉的脸。

    他的眼角都在抽搐了,嘴角拼命想翘起来,好不容易才算是压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势走向,感受着空气中的变化。

    他眯起了眼睛。

    嗯...时间,差不多了。

    三天强攻,足够他观察这座方城,观察敌方的主将,不得不承认的是,敌军主将的确难缠。

    对方从一开始就冷静地放弃了任何出城迎战的侥幸心理,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固守这一件事上。

    所以三天下来,才没有犯下任何一个指挥上的错误!

    其构筑的防御体系,几乎将守城器械的杀伤力,与方城那既有瓮城、又是隘道的特殊结构,结合到了极致,让襄阳大军攻得难受无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依然无法杀进城去。

    所以,顾怀心里很清楚,如果仅仅是依靠传统的攻城战术,从正面强攻,想要拿下方城。

    在兵力处于劣势,且绝不能动用那些留作日后伐蜀底牌的新型火器的情况下...

    已经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事情了。

    硬填,只会把这支大军葬送在这座关隘之下。

    还是得用奇谋。

    --可既没内奸,敌军又因为之前的战事对火药警惕得很,好些底牌又不能掏出来用在这里...那还能靠什么?

    答案当然是天地伟力了。

    今日休战一天,表面上,是为了整顿大军,收敛尸首,养精蓄锐,为毕其功于一役做准备。

    以及在这个空当,故弄玄虚,让杨震这么个主将上去不顾颜面地舞剑。

    全都是为了待会儿那个决定胜负的时刻而铺垫罢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

    顾怀看着台下那些一头雾水,甚至隐隐觉得自家将军是不是被连日惨败刺激得发了疯的将士们,还有那座矗立在前方,彷佛无法撼动的雄关。

    心底冷笑一声。

    “莫急,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眼看日头已经偏过了正南,空气中的那丝燥热开始蒸腾。

    顾怀不再犹豫。

    他拔出腰间长剑,那清脆的剑鸣声打断了台上的舞剑,也随之让整个校场安静了下来。

    “时辰已至!”

    顾怀剑锋直指北方,舌绽春雷:“全军听令,列阵,进攻!!!”

    ......

    战鼓声,再次在这片寂静了仅仅一天的山谷中,轰然擂响!

    提着已经有了缺口的刀,吴兴跟着周围那些神情麻木却又透着凶狠的同袍,再一次走上了战场。

    远处的方城。

    那高耸的关墙上,大门边,到处都布满了这几日攻城留下的痕迹,然而非但没有让其落魄半分,反而让它看上去依然是那般的高不可攀,坚不可摧。

    吴兴踩着泥泞的土地,带着自己这一什的弟兄,前进着。

    他不确定自己这次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不懂大帅为什么要让杨将军去跳那种滑稽的剑舞,不懂什么方城在天下大势中的战略意义。

    作为一个当了半辈子农夫再当兵的泥腿子,他那简单的脑子,也没办法去思考死这么多人的仗,到底值不值得打。

    他只知道。

    自己的妻子此刻在襄阳,在自己身后的那片土地上。

    他只知道,自从穿上这身黑甲,他身边已经有太多熟悉的弟兄,为了从事大人们给他们描绘的那个“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的未来,而付出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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