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北渡(七)-《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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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营的防线上。
负责今夜值守的前营校尉,正站在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冷眼看着黑暗中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狂叫声。
襄阳军的弓弩手们,也在军官的指挥下,默默地从箭囊中抽出羽箭,搭在弓弦上。
弩兵则将脚踏弩踩在地上,用力拉开绞盘,将那弩箭卡入弩槽。
一千名弓弩手,在矮墙后,在拒马旁,排成了三列密集的射击阵型。
随后各自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世上...怎么还有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挨射的?
......
袭营的兵力中,冲在最前面的,是南阳城里一个颇有些名气的游侠头目,人送外号“追风剑”燕老三。
这燕老三生得一副瘦长条的身材,平日里在酒馆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调戏着卖唱的孤女,一边吹嘘自己那手神出鬼没的剑法,以及那号称“水上漂”的轻功。
此刻,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脚力,已经远远地把其他游侠甩在了身后,一马当先地冲到了距离襄阳大营不足百步的地方。
夜风吹拂着他那刻意留长的鬓角,让他感觉自己此刻简直如同话本小说里那些孤身劫营、万军辟易的盖世英雄一般潇洒。
他那个最得力的狗腿子小六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满脸兴奋:“大哥!前面就是贼军的大营了!连个火把都没点,肯定都睡死了!”
燕老三脚下生风,脸上满是自负笑意,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那把花里胡哨的长剑,挽了几个剑花:
“哈哈哈哈!就这帮连夜巡都不会安排的泥腿子,也敢来我南阳撒野?!”
“小六子!你可看好了!你大哥我今日,就要教教这帮南边的土包子,什么叫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想当年,你大哥我在宛城外的贼人窝里,三进三出,那几十个草莽,连你大哥我的衣角都没摸到一片!”
小六子在后面拼命地拍着马屁:“大哥威武!大哥的轻功天下第一!那什么狗屁将军的人头,今晚定是大哥的囊中之物!”
“等大哥拿了千两黄金,封了侯爷,可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啊!”
燕老三豪气干云地大笑起来:“好说!等砍了那贼将的脑袋,大哥带你去***,连包三个月的场!”
说话间。
两人终于冲到了距离襄阳大营那排拒马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燕老三借着星光,隐约看到了前方那一排横亘在地上的尖锐木刺,若是普通人,见到这种防御工事,必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寻找缝隙穿过。
但燕老三是谁?他可是有轻功在身的啊!
这种在南阳排得上号的游侠们面前展示自己威名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区区几条暗沟,些许破木头架子,也想挡住爷爷我的脚步?!”
燕老三深吸一口气,双脚蓄力,在距离拒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一般,高高跃起!
他的身姿很是舒展,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提着长剑,准备直接越过拒马,杀入敌营,若是能擒个活口,趁着大营里大部分士卒都在睡觉,直杀向那主将大营,就更好了...
然而。
就在他刚刚跃至最高点,脸上的得意与张狂达到顶峰的那一瞬间。
前营高台上的襄阳校尉,冷冷地挥下了右手。
“放箭。”
“嗡--!”
那是近千强弓硬弩,在同一瞬间,将紧绷的弓弦释放,所爆发出来的嗡鸣!就像是成群的夜枭在半空中同时啸叫!
紧接着。
黑暗的天空中,彷佛突然升起了一片乌云。
无数破甲羽箭,劈头盖脸,毫无死角地向大营前方笼罩了过去!
甚至。
在那些密集的羽箭之中,还夹着几声闷响,那是襄阳军中配置的重型踏弩,那粗如成人手臂、箭头包着精钢的攻城弩箭,被机簧狠狠地推了出去!
身在半空中的燕老三,或许的确是有些功夫的,捕捉到那前方密集的弓弩震响时,他的武者直觉,总算是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前方那片如同暴雨般泼洒过来的黑影。
“啊--!”
他下意识地想要挥舞手中的长剑去格挡,想要强行扭转在半空中的身躯。
但是,晚了。
什么水上漂,什么轻功,什么剑法。
在这种用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发展至今的杀戮工具集体攒射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他身在半空中,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一瞬间便至少有二三十支破甲羽箭,贯穿了他的四肢、躯干、脖颈,甚至有一支箭直接从他的眼眶射入,贯穿了后脑。
而这还不是最凄惨的。
紧跟在羽箭之后,一根粗得让人胆寒的弩箭,破空而来,撞碎了燕老三的胸骨,带着他那已经被射烂的身躯,硬生生地向后倒飞出了几丈远!
最终,钉死在了一片泥泞的土地上。
而在下方。
刚刚还在拼命拍马屁的小六子,亲眼目睹了大哥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呆立在原地,裤裆湿了一大片,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下一瞬,三支从天而降的流矢,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结束了他这可笑的生命。
而随着襄阳大营前沿那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的箭雨倾泻而下。
那些紧随其后冲上来的人们,终于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领教了什么叫做军队的杀伤力!
那些平日里在街头好勇斗狠的泼皮手段,那些在武林中口口相传的奇门兵刃。
在铺天盖地的箭阵面前,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疯魔杖”圆通和尚,手中那根几十斤重的包铁齐眉棍舞得密不透风,妄图拨开射来的箭矢。
但他拨得开一支,拨得开十支,却拨不开那如飞蝗般的数百支!
不过支撑了短短几息时间,一根羽箭便射穿了他的膝盖,让他身形一个趔趄,瞬间,十几支羽箭便沿着他防守的破绽,没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这位做着为佛像塑金身大梦的高僧,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而绝大多数人,更是什么都没看清,便在混乱中,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穿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下。
襄阳大营的那道由矮墙、浅沟和拒马组成的防线。
在此刻,倒像成了堤坝一般,任凭前方的浪潮如何汹涌拍打过来,都只会撞得粉身碎骨,化作满地的血污和尸骸!
第一轮冲锋,不过短短的一刻钟。
两千多号人,便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那些还活着的人,终于从那些关于金银与官职的幻梦中清醒了过来。
当他们看着周围修罗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前一刻还在和自己吹牛打屁的同伴,此刻变成了一具具残破的尸体。
他们终于懂得了敬畏。
“不...不打了!我不当侯爷了!”
“跑!快跑啊!这是去送死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尖叫,紧接着,剩下的人们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扔掉了手中那些碍事的兵刃,连滚带爬、鬼哭狼嚎地转过身,拼了老命地,朝着来时的南阳大营方向逃去。
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当然,也还是有着少部分,觉得那些转身逃走的人定会引去贼人的目光,谁会想到此时居然还有人杀入大营,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从四面八方朝着那营盘摸了过去,被发现时,又是一番厮杀。
而此时此刻。
在数里之外的那处土坡上。
邓禹依旧背着双手,冷冷地看着远处那在黑暗中不断上演的杀戮与溃逃。
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不忍或者怜悯,有的,只是那种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漠然。
站在他身后的主将韦胜,此时却已经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虽然是个熬资历的将领,但好歹也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去送死,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残忍手段?听着远处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凄厉惨叫,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双腿都有些发软。
“邓...邓参军,这...这毕竟是两千多条人命啊,就这么白白地填了进去...却连敌军的营门都没摸到,反倒是折损了这么多人,若是之后决战,军心岂不是更加涣散?”
“白白填进去?”邓禹听到这话,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终于不再掩饰,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名义上的南阳主将。
突然,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韦将军,你难道以为,我邓禹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不知变通的蠢货么?”
“你觉得我残忍?觉得我是让他们去送死?”
“那我便来教教你,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谋算!”
邓禹收敛了笑容,冷声道:“我此番下令,的确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死!借刀杀人!去芜存菁!自古以来,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所以要背靠白河,列下这决死之阵,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所有士卒知道,退一步就是死,只有往前拼命,才能活!”
“可是!”邓禹猛地拔高了音量,“若是军中混杂了这些江湖草莽,你以为他们会有那种向死而生的觉悟么?!”
“他们自恃身负武艺,根本不受军纪约束!一旦明日战局稍有不利,他们必定会直接逃窜!而在那种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哪怕只是一部溃逃,都会带动身旁士卒,引发溃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邓禹冷冷看着韦胜,“所以,我不仅不能留他们,我还必须借襄阳的强弓硬弩,将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彻底清理干净!让咱们的阵型在明日不再有任何内部的隐患!”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韦胜被邓禹这番冷酷到了极点,却又偏偏无懈可击的兵法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他竟然觉得,这个疯子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这也是疲兵之计,”邓禹并没有理会韦胜的反应,负手回望向南方,继续说道,“襄阳贼军远道而来,行军一整日,体力本就消耗巨大,到了此地,他们也没有休息,反而挖掘沟壑、修建营栅,这更是榨干了他们的精力。”
“而现在,在这本该是人最困顿的半夜子时。”
“我让这群废物去大喊大叫地袭营,哪怕那襄阳主将再怎么托大,再怎么定力深厚,面对黑夜中的袭击,他的前营士卒,难道敢解甲休息么?难道敢闭上眼睛睡觉么?”
“这一夜折腾下来,到了明日清晨,那襄阳前营的士卒,必然是疲惫到了极点!”
“咱们虽然兵力占优,但战力或许还不如这襄阳贼军,但只要用这疲兵之计,削弱敌军的体能,将他们拉到和南阳兵力同一水平,之后决战,才有拼一把的机会!”
韦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恐惧甚至稍微消散了一些,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算无遗策的参军在,这场仗,或许真的有活路!
可他没想到,邓禹居然还没说完。
“而且,韦将军,你真以为,我会把破敌的希望,寄托在那群废物身上吗?”
“不!他们,从始至终,都只配当诱饵罢了!”
“就在刚才,当那群游侠在前营大呼小叫、吸引了贼军注意力,引得他们万箭齐发的时候。”
“你那本部一万兵马中,早就已经抽调出了最精锐的两千士卒,借着白河水流的掩护,从敌军大营的侧翼潜了过去!”
“黑暗之中,敌军的防线必然不可能处处严密。”
“只要被找到一丝破绽,让他们攻入入大营,”邓禹握紧拳头,“再不济,放一把火,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就更好,或者趁乱直扑中军大帐,对那主将,一击毙命!”
“只要得手,便不需要什么决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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