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 北渡(五)-《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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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他在樊城县衙大堂里,单膝跪地,接下军令时,声音那般决然,但实际上,当军议结束,当他走出县衙的大门,刚转头让身边的亲卫下去传令,命大军准备开拔之后。

    他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县衙门外的石阶上,陷入了惶恐和茫然。

    也就在那时。

    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稳健,从容。

    顾怀屏退了左右的亲卫,手里拎着壶烈酒,走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在那个战火初息的樊城黑夜里,跟他说了一番,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话。

    “杨兄。”

    那夜的顾怀,像是还在江陵那个庄子里时一样,将酒壶递给杨震,自己抬头看着星空,声音平静,温和。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茫茫人海里,能找到像陆沉那样的人,实在是很不真实。”

    “毕竟,在我最缺帅才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绝世将星站到面前,说能替我去打仗...感觉实在是那段时日里老天爷折腾我折腾得有点狠,所做出的补偿。”

    “他那种人,只要你能压住他,然后放权把军队完完整整地交给他,顾好他的后勤,不让他分心。”

    “他便能替你征战四方,将古往今来的各种战法信手拈来,甚至推陈出新,打出种种让世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奇迹之战!”

    听到这番话,杨震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那可是陆沉啊...

    顾怀顿了顿,轻笑了一声:“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是因为有了陆沉,才把咱们荆襄的大军,在战术指挥上的上限拔高了不少。”

    “但是...”

    他随即收敛笑容,话锋一转,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震:“但你,杨震!”

    “还有军中一些像你一样,出身底层,稳扎稳打,注定要在将来登上这乱世舞台,去独领一军的将领。”

    “你们,才是保证这支大军,乃至保证整个荆襄政权,永远不会崩溃的下限!”

    杨震浑身一震,想要开口,顾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凛然:“你先听我说完...这一次,我之所以要亲自挂帅出征,之所以力排众议,把你推到主将的位置上,把这用来攻坚克难的最核心的中路军交给你。”

    “就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也想让这天下人明白。”

    “如今的荆襄,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缺兵少将,粮草不足,做什么事都需要处处冒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草台班子了!”

    “在这个乱世中,我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我们已经打下了一大片坚实的基业,我们有了充足的粮草,有了精良的铠甲,有了数万敢战之士!”

    “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的底气!”

    “这份底气,让我们不再需要每一次逢战,都去铤而走险地追求奇谋!”

    “而是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摆开阵势,去和任何敌人,决一胜负!”

    夜风吹过,拂动了顾怀的头发。

    “虽然这一次北伐南阳,因为种种原因,你的中路军中,不会装备任何新式的火器,且你手下的兵卒,多是这一年里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步卒。”

    “但,他们是你杨震,起早贪黑,用最严苛的军令,亲手训练出来的!”

    顾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震的肩甲,眼神中,是那毫无保留,足以托付生死的信任。

    “正如我相信你一样,你也该相信你自己,以及你教出来的那些兵!”

    “放开手脚,去做吧!杨震!”

    “你的确不是陆沉那样的绝世将星,但你,也有常人所不及的稳重、坚韧和果决!你是这乱世中,第一个选择留下,在黑暗中陪我一起并肩向前的人!”

    “我们都已经一起走到了现在,你,也一定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杨震的名将之路!”

    “你所缺的,从来都不是统兵的能力,只是一份敢于挑起大梁的自信!”

    “这一次,正面强攻的任务,我完完全全交给你!不需要你去兵行险着!不需要你去绞尽脑汁地思考那些奇谋诡计!”

    “因为,你的身后,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襄阳,而是站着一个完整、强大、物产丰盈的荆襄!”

    “它现在,已经能承受得起试错和失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顾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不贪功,不冒进!”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一步,一个脚印!”

    “带着你亲手练出来的兵,结成最严密的战阵,给我一路,从南阳的平原上...”

    “平推过去!碾碎他们!”

    ......

    春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初春的凉意,杨震抬起头,看向了周围。

    在他的身前,身后,左翼,右翼,皆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甲大军。

    一万五千名荆襄步卒,在南阳这片平坦的土地上,军容整齐,向前压进。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塔盾如墙,严丝合缝。

    杨震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士卒的脸。

    诚然,因为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那种对于死亡的畏惧,的确存在于某些青涩新兵的脸上,让他们咬紧了嘴唇,脸色发白。

    但这种情绪并不算多,更多的人,在感受到了周围那种如山般厚重的肃杀气势后,他们的脸上,是坚韧,是冷酷,是被激发出来的战意!

    杨震看着这些曾经来自于各处,然后被他亲手训练成士卒的青壮,想着顾怀那夜在樊城县衙外的肺腑之言。那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对于统帅大军的惶恐和茫然,终于渐渐褪去。

    继而,他的胸中,竟然久违地,涌起了当初在幽燕苦寒之地,当他还是个普通的边军士卒时,跟着同袍们一起冲锋,和那些草原蛮子搏杀时一样的雄壮与豪情!

    是啊!已经和一年前,截然不同了!

    回想一年前的汉水之战,面对南阳大军压境,当时的荆襄风雨飘摇,连顾怀都被逼得亲自挂帅,带着整整数倍少于敌方的兵力,在汉水南岸决一死战。

    而现在呢?攻守易形了!如今进攻的一方,变成了他们襄阳的大军!

    并且,在没有了南阳五姓的底蕴后,当荆襄自身的力量,已经形成了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碾压之势时,那他杨震,为何还要去苦思冥想,去追求那些他本就不擅长的奇谋诡计?!

    堂堂正正的王者之师,以煌煌大势横推过去,便是这天下间,最无解的谋略了!

    终于知道,这一仗,他杨震作为中路军的主将,到底该怎么打了。

    就一句话--结最硬的寨,打最呆的仗!谁敢挡在前面,就拿这上万人的大阵,把他们碾成肉泥!

    就在杨震心念通达,浑身杀气凛然外放之际。

    正在行进的大军军阵前方,一骑快马,踏破了烟尘。

    撒出去探路的精锐斥候快马加鞭,狂奔而回,在接近中军时被亲卫拦下验明身份,随后直接冲到了杨震的马前,勒住缰绳。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那斥候顾不上翻身下马,便在马背上急促禀报:

    “禀将军!”

    “前方探明,敌军有大规模异动!”

    “南阳腹地的守军已经倾巢而出,集结了数万兵力,没有选择固守城池,而是正朝着我军北上的必经之路,汹汹而来!”

    “观其前锋动向,有在前方平原扎营,阻击拦截我军之意图!”

    此言一出,周遭正骑马跟随在杨震左右,等候军令的各级偏将、校尉,乃至随军的参议,闻言都产生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些错愕和惊讶。

    “这怎么可能?!”一名偏将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仅是他,所有人的心里,都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诡异,没想南阳那帮被他们去岁打断了脊梁骨的人...在面对襄阳大军的军威时,居然没有选择像躲在城里死守待援,反而,还敢集结兵力,跑出城来,要在平原上和他们进行野战?!

    “无妨。”杨震沉声开口。

    “既然他们急着出来送死,那本将便如了他们的愿,在大军拔城之前,先在这平原上,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便是!”

    他低头,看向那名喘息未定的斥候,冷声问道:“敌军欲在何处集结拦截?”

    那名斥候抬头,迎着杨震身上杀气,只觉得呼吸一滞,随后强提一口气,高声回禀,声音传遍中军:

    “回将军!”

    “正前方,约四十里处!”

    “其地名为...”

    “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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