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北渡(三)-《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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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打在吴兴长满了胡茬的脸上。

    他带的这一什,是大军最早渡江的兵力之一,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前军的位置。

    而这种攻打城池的战争,说得难听一点,很多时候,前军这个位置就是用来消耗箭雨、拿命去填坑,试探敌军防线深浅的炮灰。

    所以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吴兴的呼吸就变得很沉重起来,不仅是因为着了甲后难免在快速行军中有些喘不过气,更是因为那种对于即将到来的厮杀与死亡的恐惧,连提着刀的手都开始了发抖,刀柄上缠着的防滑麻绳都被他手心的汗给浸透了。

    突然,前方的军阵出现了一阵骚动。

    倒不是遭遇了敌袭,而是因为视野的尽头,那原本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

    那是樊城的城墙。

    那座在汉水之畔矗立了数百年,扼守着南阳盆地南大门的坚城,此刻正赫然出现在所有襄阳将士的眼前!

    “铮--”

    无数把利刃被抽了出来,随着军官的命令,大军的攻击阵型越摆越开。

    紧接着,火把亮了。

    一束,十束,百束,千束!

    宛如平地里突然涌起了一片燎原的烈火,立刻将樊城南面那广袤的平原照耀得如同白昼!

    大军不再需要借着夜色来掩饰行踪,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伴随着战鼓同时擂响的鸣吼,轰然撕裂了这片土地上的宁静。

    当大军直接向着那座城池发起冲锋时。

    这也意味着,已经整整平静了一年的荆襄腹地,在今日,在这一刻,再次掀起了全面战争!

    吴兴提着刀,跟随着大阵,朝着前方那矗立在夜色下的影子狂奔而去。

    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猩红,喉咙里开始不自觉地发出嘶吼,只是在这些杀意之外,过去整整一年,在襄阳大营里日复一日的操练,也化作了本能,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稳住!都他娘的给我稳住阵型!”

    吴兴一边跑,一边用刀背敲打了一下身旁一个跑得有些乱了步伐的同袍,大声嘶吼着指挥手底下的十个弟兄。

    在这等大军冲锋的洪流中,个人的力量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一旦阵型散了,跌倒在地,就算不被敌人的乱箭射死,也会被身后涌上来的袍泽踩成肉泥!

    所以他们十一个人,必须维持住小型的战阵!

    负着那面沉重塔盾的陈武,顶在整个什的最前面,他那宽阔的肩膀就是所有人最坚实的屏障。

    提着长刀、浑身杀气的老王,以及眼神阴狠的李麻子,一左一右,护着他的两翼。

    吴兴自己,作为指挥这一什的基层军官,坐镇中央,他的目光必须时刻游移,观察地形,听从上级队率的号旗。

    那个平日里最油嘴滑舌,腿脚也最利索的小七,此刻则紧紧地贴在吴兴的身后,提着长刀,守住了自家头儿的后背。

    在他们周围,剩下的几个弟兄,拿着各式或刺、或勾、或用来破盾的长杆武器,以及背着突火枪、神机箭的士卒,都已经将火绳吹暗,蓄势待发。

    十一个人,就以这样的协同阵型,在原野上一路狂奔。

    既不能在大军的冲杀中掉队,也没有被那股疯狂的杀意冲昏头脑,贸然跑到前面去扯乱自家的队形。

    然而,随着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吴兴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从上面队率那里接到的军令,很是简单:越过城墙,直接杀入城中,配合其他什夺取街道,直到拿下县衙!

    说实话,刚刚在北岸登陆,听说前军的任务是直接攻城的时候,吴兴差点眼前一黑。

    开什么玩笑?!

    谁不知道攻城战是所有战争中最为惨烈的?那城墙是必须要拿人命去填平的!

    更何况,他们还是最早过江、最早发起进攻的第一批步卒!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这冲在最前面的一什人,注定要全部死在这樊城的墙根下面,化作后方大军登城的踏脚石?

    按常理来说,要攻打这种坚城,不应该是让他们这些先锋先稳住滩头阵地,建立防线,等后方的主力大军全数渡江,等那些云梯、井阑、抛石机等攻城器械全部运过来组装好,然后再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发起进攻吗?

    就凭他们现在这些打头阵的步卒?

    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拿什么去爬那几丈高的城墙?

    用牙咬吗?!

    一向老实本分的吴兴,在那个瞬间,脑海中闪过的是自己妻子那微微隆起的肚子,闪过身后这十个在军营里同吃同住、发誓要同生共死的弟兄。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还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家。

    于是他差点热血上头,直接冲过去质问那下达命令的队率是不是疯了。

    好在,小七这小子机灵,当时就发现自家头儿脸色不对劲,眼珠子都红了,一把将吴兴扯了回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才没让吴兴在临阵之前,得个顶撞上官、违背军令,被当场枭首示众的死罪。

    只是这样一来,军令如山,既然命令已经下达,除了硬着头皮往前杀,别无他法!

    吴兴舔了舔嘴唇,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回想着这一年来,在襄阳大营里,那些将校们讲授过的攻城战术。

    “弟兄们!听好了!”

    吴兴在奔跑中大声交代着:“陈武!等会儿到了墙根底下,靠近云梯,你什么都别管,直接举着塔盾第一个往上爬!给我顶住上面的箭雨和滚木!”

    “老王!你跟着陈武,护着他的下盘,谁敢探头砍他,你就把对方的脑袋削下来!”

    “接下来是我,然后是小七!麻子,你跟在最后面,把你的突火枪护好,等我们在城头上站稳了脚跟,你就给老子放火枪,打散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后的小七在拼命扯他。

    “干什么?!”

    吴兴顿时火冒三丈,转过头,破口大骂:“你吃多了?没听见我在安排战术吗?!”

    小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顶嘴,他的脸上满是荒谬神情,一边跑,一边指了指对面的城墙。

    “不是...头儿,你...你看看前面...”

    吴兴一愣,他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他们现在距离樊城的城墙已经很近了,他们在前军的位置不算最靠前,按理说,冲到这个位置,城墙上早就应该有喊杀声了才对。

    怎么现在,这樊城的城墙上,连一点守城该有的动静都没有?

    吴兴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小七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看去,这一看便目瞪口呆起来。

    随着夜色被火光破开,那南面城墙,竟然...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那大洞的周围,看样子本来是想要修缮的,堆起了些用来填补的小土包和木架子,只不过,那些临时搭建的玩意儿,在前方那些士卒的冲击下,已经被推倒踩平了好一片。

    而前方的士卒们,根本就没有去架设什么云梯,直接举着刀,顺着那个破洞,就这么...涌了进去!

    吴兴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难怪队率在下达军令的时候,只字不提怎么攻城,怎么掩护,只说了一句“往城池里面杀就完了,控制街道,杀向县衙”!

    这他娘的哪里还需要攻城?!樊城连城墙都是破的!

    一股喜悦涌上吴兴的心头,将之前的恐惧一扫而空,毕竟,不用爬城墙去送死,就意味着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大增!

    “老天爷保佑!弟兄们跟紧,咱们也顺着那个洞,杀进去!”

    其余十人纷纷应声,这一什人,就像千千万万个同袍一样,顺着那个城墙上的缺口,毫不费力地突入了樊城之中!

    ......

    其实,若是真要追溯起来,樊城的“光复”,也就是从上一次襄阳大军路过之后,重新被朝廷接手,已经有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自然是有尝试过想把这个大洞给补上。

    但之所以这城墙到现在都没能修好,实在是因为在很多时候,城墙全部塌了,都比中间破个洞要好修得多!

    要知道,樊城这种兵家必争之地的城墙,可不是那种随便用泥巴石头糊起来的土墙。

    当年修筑樊城时,那可是征发了数万民夫,采用了最为繁复的版筑之法--地基需要深挖数丈,打下密密麻麻的柏木桩子;墙体内部是用夯土层层压实,里面还掺杂了煮熟的糯米汁、石灰,甚至是铁水来浇筑;而外部,则是用青砖和条石,以粘土和石灰勾缝,砌得严丝合缝,刀枪不入。

    这种城墙,浑然一体。

    而一旦被外力强行破坏,破开一个大洞。

    想要补上,就不是简单地往里面填土塞石头那么简单了。

    因为新填进去的材料,根本无法与周围那些已经凝固了数百年的老墙体完美咬合,一旦遭遇重型攻城器械的撞击,或者经过几场大雨的冲刷,这补上去的地方就会立刻脆弱无比,甚至会带着周围的好墙一起崩塌。

    想要真正修好,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大洞两侧几十丈范围内的城墙,全部彻底拆除,挖出地基,然后从头开始,重新版筑、重新砌砖,将这一整段城墙完全重修!

    其工程量之浩大,丝毫不亚于重新建一座小城。

    而以目前樊城的状况,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去哪里征召数万民夫?去哪里找海量的青砖和材料?

    所以,樊城要把城墙修好这件事,压根就不存在可能性。

    而从政治层面来说,朝廷方面对樊城这种破败的现状,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既然樊城严格意义上跟不设防也没什么区别了,朝廷得知了情况后,便只是象征性地在这里调拨了一千兵力,作为戍卫军队。

    要问为什么这么少?

    先不说这城墙都破成这样了,还有没有死守的意义。

    真要是南岸那帮凶神恶煞的贼人打过来,一千人还是五千人,在这破城里,有什么区别?

    拿什么去挡?

    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当初襄阳主动退出南阳,朝廷在南阳腹地重新派遣流官、恢复统治,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如果在樊城这种直接与襄阳隔江相望、鼻尖贴着鼻尖的地方,大肆修缮城防、囤积重兵。

    那难免会刺激到南岸那些正在休养生息的反贼。

    他们退出南阳是让步,朝廷总不可能得寸进尺,要知道如果有余力渡江伐楚,这破事从一开始就不会是招安这么个走向,所以一旦在樊城屯兵,引发了新的战端,怎么办?

    朝廷好不容易才捏着鼻子,拿了一个“荆州牧”的名头,勉强给这帮反贼安抚了下去,换来了暂时的太平。

    能不给他们找茬的理由,就还是尽量做做表面功夫,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可朝廷的算盘打得很响,却哪里想得到,襄阳方面做事,竟会是这般的果断,这般的决然!

    他们甚至连自己大营里的士卒,都是在入夜之后,才接到的紧急军令,在此之前,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动兵的迹象!

    而大军在夜色中紧急集合、开拔,然后直接利用水师完成夜间运兵过江,之后更是兵力登陆便快速奔袭,直接从南城墙那敞开的豁口突入城内!

    在城里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将战斗,迅速拖入了最为血腥的巷战阶段!

    朝廷的军队,上哪儿准备去?

    ......

    “散开!散开!控制街道!别往一处挤!”

    吴兴指挥着自己的一什,沿着樊城那错综复杂的街道快速突进。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厮杀声。

    那些在睡梦中惊醒的樊城平民,衣衫不整地跑上街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回屋里去!关好门窗!襄阳大军不扰百姓!别出来乱跑!”

    吴兴一边用刀背将几个吓傻了的百姓赶回路边的屋子里,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迎面撞上了几个同样衣衫不整、手里拿着兵器、满脸惊恐的大乾官兵。

    “杀!”

    没有废话。

    老王欺身上前,手中的长刀化作匹练,直接将最前面的那个官兵砍翻在地,鲜血泼洒一地。

    陈武塔盾一撞,将另外两人撞飞,后面的李麻子长枪探出,立刻补刀。

    干净利落,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

    这样的场景在城内各处上演,战况整体来说很是顺利...但既然进行到了最为惨烈的巷战阶段,步卒在街道上的推进自然也并非遇不到抵抗。

    当吴兴带着人,推进到距离县衙只隔着一条街的一处逼仄巷弄中时,就遇到硬茬了。

    “咻--”

    破空声从队伍前方斜上方的二楼窗台处射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探路的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一支冷箭贯穿了脖颈,鲜血飙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隐蔽!有弓弩手!”

    吴兴目眦欲裂,一把将身边的小七按倒在板车后面。

    “笃笃笃!”

    接连几支羽箭,深深钉在了板车和周围的墙壁上,尾羽还在嗡嗡作响。

    吴兴透过板车的缝隙看去,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扼守在通往县衙的必经之路上。

    此刻,酒楼的二楼和三楼窗户已经被全部砸破,十几个穿着大乾正规军铠甲的官兵,正占据着这个制高点,手里拿着角弓,封锁了这条巷弄。

    这显然不是那些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而是樊城守军里真正的精锐,或许还是哪个军官的亲兵。

    吴兴他们并不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小队,之前已经有一什杀到了这里,和楼里的官兵僵持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地上已经躺着三具襄阳军的尸体。

    这巷弄太窄,大部队展不开,而对方占据高处,视野极佳,强冲就是送死。

    “头儿,这帮孙子箭法太毒了,咱们头都抬不起来!”

    小七咬着牙喊了一声,吴兴压下心中的暴躁,虽然很想直接下令跟他们拼了,但想到之前那些训练,想到自己还要对同袍们负责...便推了推旁边的一个嗓门大的弟兄:“喊话!看看他们投不投降!”

    那弟兄躲在石狮子后面,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楼上的人听着!樊城南墙已经破了!我们大军已经全面入城!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县衙也马上就要被拿下了!”

    “你们不要做抵抗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我家大军有军令,降者不究既往!”

    回应他的。

    是一支杀机更为凌厉的冷箭,擦着那弟兄的头皮钉入后面的木柱。

    “去你娘的反贼!吃爷爷一箭!”

    楼上传来一声怒骂,而吴兴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也被这支冷箭射得粉碎。

    “给脸不要脸!”

    他发了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转过头,开始用襄阳军中特有的战术手势,迅速下达包抄指令。

    他指了指陈武,又指了指正前方;然后指了指老王和李麻子,画了个向左迂回的半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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