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北渡(一)-《白衣天子》


    第(2/3)页

    成亲那天,没办什么大酒席,就是请什里的几个兄弟,在城里的一家小馆子里凑了一桌,喝得酩酊大醉。

    洞房花烛夜,看着坐在床沿上,盖着红盖头、双手绞在一起的女子。

    吴兴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好几年的汉子,居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憨憨地站在那儿,不停地挠着头,傻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跟女人说过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以后每个月的军饷,都交给你管,我肯定不打你,都听你的。”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自己掀开了盖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只要你不嫌弃我,以后,我给你做饭,给你补衣服,给你生娃。”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吴兴这颗漂泊了半辈子的心,彻底安稳了下来。

    成家之后,日子便有了奔头。

    妻子果然是个精明能干的,虽然住的是府衙分给军属的一处简陋小院,但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每次休沐,吴兴回到家,总能看到妻子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锅里炖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桌上摆着他爱吃的咸菜。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妻子会心疼地摸着他身上的伤疤,听他结结巴巴地讲军营里的琐事。

    偶尔她也会说起,襄阳城里可以找到什么营生,接些帮人在家干活的活计,长此以往,也可以攒下些钱,说不定以后还能做点小生意...

    吴兴则是日复一日地带着手底下的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挥洒汗水。

    虽然辛苦,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是真的挺幸福的。

    没有朝不保夕的恐慌,没有颠沛流离的苦楚,只有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宁。

    他甚至以为,只要州牧大人还在,只要这襄阳城不倒,以后的日子,都会像这一年一样,永远地安宁下去,直到他老得拿不动刀,从军中退下来,然后看着儿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真好啊。

    ......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场上,将士卒们拉出长长的影子。

    又一日的操练结束了。

    在负责今日督管训练的将领的解散号令声中,整个校场的气氛立刻松懈下来。

    士卒们要么坐在地上,要么结伴回营房,有些更是丢下手中的长枪盾牌,四仰八叉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吴兴也累得够呛,他走到一旁的木桶边,拿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

    “头儿!”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还没到,笑声就先到了。

    吴兴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小七那张挤眉弄眼的脸。

    小七浑身是汗,但精神却好得很,他凑到吴兴跟前,笑嘻嘻地说道:“头儿,明日可就是休沐的日子了!咱们这连着操练了五天,骨头都快散架了,你这是要回家去抱嫂子热炕头了吧?”

    吴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回自己的家,关你屁事!”

    “嘿嘿,瞧你护食的那样儿,”小七也不恼,继续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头儿,你看兄弟们这几天油水都没见着,明天休沐,能不能去你那儿蹭顿饭?嫂子的手艺可真是好啊,上次吃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的,勾得馋虫直痒痒...”

    一旁正在用布条缠手的陈武听到了,瓮声瓮气地附和:“嫂子的手艺的确不错,但俺可不白打秋风,要是头儿说好,俺就买菜过去。”

    老王靠在木桩上,冷冷地插了一句:“小七,你别去祸害头儿了,人家小两口休沐,你去凑什么热闹?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老王,你怎么说话呢?咱们这叫同袍之谊,懂不懂?”小七梗着脖子反驳。

    听着手下这帮兄弟的吵闹,吴兴那张黝黑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憨厚笑容。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喜意,低声说道:“蹭饭...明天怕是不行。”

    “咋了?头儿你这也太抠门了吧!”小七顿时哀嚎起来。

    “不是我抠门,”吴兴的脸更红了,他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你嫂子...前几日身体不咋舒服,找城里的大夫看了,大夫说...可能是有喜了。”

    周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

    “啊?!”小七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陈武扔下手里的布条,大步走过来,满脸惊喜。

    连一直冷着脸的老王,眼中也闪过一丝柔和,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真行啊!”

    “头儿!这可是大喜事啊!”小七兴奋得手舞足蹈,“哈哈哈,咱们什要有小崽子了!头儿,你这瞒得可真够好的啊!”

    周围的其他兄弟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校场这一角一时间满是笑声叫嚷声。

    “所以明日,我得带着她再去看看大夫,等过阵子,胎气稳了,”吴兴看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再请大伙儿好好吃一顿!肉管够,酒管饱!”

    “好嘞!”

    “头儿威武!”

    一片哄笑声中,众人互相勾肩搭背,朝着营房走去。

    刚一进门。

    “哎哟我草!谁他娘的把裹脚布晾在通风口了?这味儿能把死人熏活了!”小七捂着鼻子惨叫。

    “叫唤个屁!那是老子的!老子今天练了一天的重步阵,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晾一晾怎么了?”先回来的汉子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理直气壮地回骂。

    营房里立刻响起了各种抱怨声、对骂声,以及夹杂着某些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和吹牛的声音--有人在吹嘘自己当初在赤眉军里单枪匹马砍翻了三个官兵;有人在抱怨今晚的饭食里又是没有半点油星;还有人在一边哼曲子一边洗衣服。

    乱哄哄的一片。

    突然,营房外的过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铁甲铿锵。

    “军法官巡营了!”不知是谁低促地喊了一声。

    上一秒还喧闹无比的营房,立刻死寂下来,吹牛的人闭上了嘴,抠脚的人僵住了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站在各自的床铺前,大气都不敢喘。

    那队面无表情的军法官,掀开帘子,手按横刀,目光在营房内扫视了一圈,检查了内务和兵器摆放,见没有违规之处,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那威压任你是老兵还是新兵,都得为之心悸得不敢动弹,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听不见了。

    营房里才传来此起彼伏的呼气声,紧接着,声音便再次变得大声和喧闹起来。

    这就是军营,粗鄙,野蛮,却又满是鲜活气息。

    天色,眼看着就要完全黑下来了。

    军营里的火把渐次亮起,将营房、过道照得忽明忽暗,站岗的人换过一拨,在夜风中沉默地站着。

    吴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听着周围兄弟们渐渐平息的呼吸声,以及好几处同时打起的雷鸣般的呼噜,往常听着这动静吴兴眨眼就能睡着。

    可今日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的顶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想到了城里那个小院子,想到了妻子那并不算漂亮却那般温柔的面容,想到了妻子肚子里,正在孕育的那个小生命。

    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根。

    他也是在这襄阳城里,真真正正扎下根的人了。

    不用再四处流浪,不用再担心明天的死活,只要在军营里好好当差,护住这襄阳城的太平,他的老婆孩子,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就是他吴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了。

    想到这里,吴兴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准备带着这份甜蜜的憧憬,进入梦乡。

    明日休沐,他要早点起,去城东的集市上割二斤好肉,再扯几尺软和的布,给妻子和未来的孩子做些衣裳,然后还得去给当初做媒的媒人也道一声谢,送点东西...

    然而。

    就在吴兴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睡去的这一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突然炸响!

    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是蹄铁踏破营地宁静的狂奔。

    有人策马在营区大道上疾驰而过,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

    “紧急集合!!!”

    “全军披甲!带齐兵器!校场点校!!!”

    “三通鼓毕未到者,斩立决!!!”

    整个襄阳大营,立刻炸开了锅!

    吴兴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刚才的温柔,变成了警觉和凝重。

    “都起来!集合!”吴兴一边套着衣服,一边对着还在迷糊的兄弟们大声吼叫。

    根本不需要多言,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成效。

    小七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地抓起长矛;老王已经穿戴整齐,沉默地系紧了皮甲的带子;陈武像头蛮牛一样搬开马扎,捞起那面塔盾。

    不过片刻时间,吴兴这一什的十个人,已经全副武装,冲出了营房,汇入了外面那洪流般涌向校场的大军之中。

    火把照亮了夜空,将襄阳大营映照得如同白昼,近三万戍卫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气氛压抑。

    吴兴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手心全是汗水,他紧紧地握着长矛,抬头看向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

    台上,火光摇曳。

    站着的,并不是他们熟悉的某位大营将领,而是穿着制服、神情肃穆的从事。

    赵甲安静地看着下面那些抬头仰望着他的士卒。

    他是最初的从事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从事制度发扬光大的最大功臣,毕竟,从当初只有他们几十个人从江陵学成出庄子,到军中每一营每一队都有从事,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他教导出来的。

    他们一起构成了这支军队的魂灵。

    今日,便是他,来揭开这又一场大战的帷幕!
    第(2/3)页